死寂。
尖啸声消失的瞬间,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
耳膜里只剩下血液奔流的嗡嗡声。
远处几台老旧机器单调的运转声,此刻听来,遥远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空气里,电弧灼烧出的臭氧味道,辛辣刺鼻。
这股味道,混杂着从机床内部渗透出的滚烫机油气,形成一种粘稠而令人窒息的氛围。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那台庞大的、刚刚还垂死巨兽般嘶吼的机器上。
它现在安静得像一座钢铁坟墓。
刘工脸上的肌肉彻底僵住,嘴巴还维持着劝阻时张开的弧度,惊怒与错愕两种情绪在他布满皱纹的老脸上冲撞、凝固,最终化为一个荒诞的定格。
那个拉下电闸的技术员,手还搭在冰冷的闸刀上,身体僵硬,眼神里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的茫然。
王厂长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痛感。
刚才那一声咆哮,抽空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死死盯着陈阳,这个引发了一切的孩子。
“厂长!你疯了?!”
最先打破这片死寂的,是刘工。
他猛地回过神,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不是羞愧。
是极致的愤怒。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手指哆嗦着,先指向王厂长,再指向那台冰冷的钢铁坟墓。
“你竟然听一个孩子胡闹!”
“关停核心机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万一!我是说万一再启动不起来,这个责任谁负?你负得起吗?!”
一声声质问,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带着一个老技术员最后的尊严和不容侵犯的固执。
技术员们也纷纷从震惊中回过神。
他们看向王厂长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是啊,厂长刚才的决定太冲动了。
那不是决策,是赌博。
一场拿全厂前途和所有人工资做赌注的疯狂赌博。
现在,赌局结束,赌桌安静下来。
可谁也不知道,开出来的究竟是生路,还是死路。
王厂长没有理会刘工的咆哮。
他的眼睛,依然一眨不眨地锁在陈阳身上。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如同探照灯,扫过周围那些犹豫、怀疑、甚至带着一丝埋怨的技术员。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压上了一切的决绝。
“拆。”
一个字,重重砸在众人心头。
“把变速箱给我拆开!”
“现在!立刻!马上!”
刘工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跳起来。
“谁敢动!”
他吼道,试图用自己几十年的权威,阻止这场在他看来荒谬绝伦的闹剧。
“我说了,是主轴的问题!你们拆变速箱干什么?吃饱了撑的?出了事,我看看谁来负责!”
几个年轻的技术员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刚刚拿起的扳手,动作也迟疑了。
王厂长通红的眼睛猛地瞪向他们。
“我负责!”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脖子上青筋暴起。
“今天这台机床的任何问题,都由我王建国一个人负责!”
“谁他妈现在不动手,现在就给我滚出轧钢厂!”
这句话,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彻底击溃了所有人的犹豫。
厂长已经把自己的乌纱帽扔在地上踩了。
这是在拿自己的政治生命做担保!
“动手!”
“快!拿工具!”
几个技术员不再迟疑,立刻冲了上去。
沉重的工具箱“哐当”一声被砸在地上,盖子弹开,露出里面码放整齐、闪着金属冷光的各色工具。
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取代了之前的死寂。
刘工看着这一幕,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眼神冰冷。
他倒要看看,王建国今天怎么收场!
变速箱盖由十几颗巨大的六角螺栓固定着,常年浸泡在高温机油里,拧起来异常费力。
两个最壮的技术员合力,将一根半米长的加力杆套在扳手上。
他们发出低沉的闷哼,手臂上虬结的肌肉坟起,青筋一根根暴突。
嘎——吱——
第一颗螺栓,在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中,终于松动。
汗水顺着他们的额角滚落,滴在滚烫的机床外壳上,“呲啦”一声,瞬间蒸发成一缕转瞬即逝的白烟。
车间里的空气仿佛又凝重了几分。
每一声金属的扭动,都牵动着所有人的神经。
王厂长的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刺痛,他却毫无察觉。
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那块即将被打开的厚重铁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