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洒山崖,将嶙峋的石壁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辉。黑衣少年凌清砚持着一柄短木剑,正凝神演练。
那剑招看似简单,直刺、横削、回挑,却招招精练迅猛,带着一股与幼童身形全然不符的老辣与决绝。破空声“咻咻”接连响起。
不大,却清晰刺耳,仿佛能划开这山间清晨慵懒的空气。汗水早已浸湿了他额前细软的黑发,随着他腾挪转折的利落动作,成串甩出,在阳光下闪过一瞬晶亮,旋即没入尘土或草叶之中。
许久,他身形骤然一顿,收剑而立。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声粗重。
他垂下握剑的手,那柄被汗水浸得颜色深沉的短木剑尖端,一滴汗珠缓缓凝聚,最终“嗒”地一声,落在脚下的青石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痕迹。
他步履略显沉重地走向不远处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树,走到近前,手腕一翻,将木剑往地上一插,剑尖入土三分,发出“噗”一声轻响,立在那里微微颤动。
凌清砚背靠粗糙的树干,缓缓滑坐下去,最终躺倒在树根旁。
他闭上眼,任由喘息慢慢平复。叶隙间漏下的阳光斑驳地洒在他脸上,映亮那张确实只有五六岁幼童才有的粉嫩小脸。
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浅浅的阴影。只是那眉宇间偶尔蹙起的细微纹路,和此刻紧闭双眼中流转的复杂情绪,却绝非一个真稚童所能拥有。
“五年多了……”
他低喃出声,声音还带着孩童的软糯,语调却有种说不出的沉静与疏离。来到这个似是而非、灵气稀薄得令人窒息的界域,已经五年多了。
身体不知为何被定格在这幼童模样,生长缓慢得近乎停滞,但脑海中的记忆,那些属于东祁大陆、属于“红尘剑仙”凌清砚的记忆,却从未有半分模糊,反而随着年岁流逝,愈加清晰,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思绪,不由自主地沉向那纷乱遥远的往昔。
前世的东祁大陆,以武为尊,强者叱咤风云,弱者匍匐求生。
他凌清砚,曾是那片大陆堪称传奇的名字。弱冠之龄,登临通天之境,此等天赋,震古烁今。
他性喜逍遥,常一袭黑衣,携一剑一箫,游历红尘山川,剑术通神,箫音可涤荡山河,亦可摄魂夺魄,故得名——“红尘剑仙”。
记忆的画面最终定格,清晰得刺眼。
那是东祁大陆,七月初七,天绝山巅。
山风猎猎,呼啸如刀,卷动着终年不散的稀薄云雾。山巅一块巨大而凸起的黑色岩石之上,一道黑色身影孑然而立。衣袍被风鼓荡,紧紧贴在修长挺拔的身躯上,又向后猛烈飞扬,宛如一面不屈的旗帜。
黑发如墨,未曾束冠,在狂乱的气流中肆意翻舞,几缕拂过他那张棱角分明、此刻却如覆寒霜的脸庞。
他的右手,握着一支玉箫。箫身长约二尺,通体呈现一种清冷莹润的碧色,似有淡淡光晕内敛流转,箫孔边缘隐约可见细密古老的纹路——正是以天山寒潭底万年寒冰之心,辅以罕见凤鸣石,经地火淬炼。
天雷洗礼方成的神兵“清凰”。炼制功成之日,曾有清越凤鸣响彻云霄,此箫天生具避邪克魔之效,而箫音在他通天境修为催动下,更能化无形为利刃,杀人于顷刻之间。
山巅除了风声,原本一片死寂。忽然,一阵不紧不慢的踏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这片寂静。
那脚步声沉稳,却每一步都仿佛敲在人心头,带着一种诡异的韵律。
凌清砚眸光微动,握箫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了几分,骨节微微泛白。
他缓缓转身。
来者亦是一身黑袍,身形修长,几乎与他相仿。只是那黑袍样式更为古朴宽大,兜帽罩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一双……漆黑得不见丝毫眼白、唯有嗜血与疯狂流转的眼眸。
他手中并无兵刃,但周身弥漫着一股压抑、厚重、令人极度不适的诡异气息,仿佛凝聚了世间最深的污秽与怨憎。
澜沧。
曾与他并称“天武双骄”,让整个东祁大陆年轻一代仰望的名字——枪神,澜沧。
他们自幼相识,因缘际会,曾义结金兰,对月共饮,笑谈天下,畅论武道。澜沧的枪,曾如九天银河倾泻,光明浩大,正气凛然。曾几何时,他们是彼此最信任的挚友,是可以托付后背的兄弟。
然而,一切从大约两年前开始改变。澜沧的性情莫名变得阴郁、暴戾,最终竟走上了修炼上古禁术魔功的不归路。昔日的光明枪神,渐成世人闻风丧胆、双手沾满血腥的“枪魔”。
凌清砚曾暗中寻访,苦心劝诫,换来的却是对方冰冷决绝的拒绝,以及眼底那令他心悸的陌生疯狂。此后,大陆接连传来令人发指的灭门惨案,现场残留的阴戾枪意,直指澜沧。枪神之名,彻底沦为噩梦。
作为兄弟,作为曾并立山巅的知己,凌清砚无法坐视。
他数次出手干预,破坏澜沧的杀戮,救下无辜。两人因此数次对峙,气机交锋,引动风云变色,却始终未曾真正兵刃相向。直到最后一次,澜沧屠戮一处隐世村落未果,被凌清砚拦下,两人于废墟之上遥望。澜沧眼中血色翻涌,最终嘶哑道。
“清砚,你我之道,已如云泥。纠缠无益,徒增痛楚。”
他顿了顿,那被魔功侵蚀的嗓音带着金石摩擦般的刺耳。
“七月初七,天绝之巅,你我了断。生死……各安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