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的喧嚣与热浪,如同潮水般退去。
林卫站在原地,感受着手心那十张大团结的厚度,以及那张工业券硬挺的质感。
周围工友们敬佩与艳羡的目光,在他身上汇聚成一道无形的光环。
他却并未沉浸其中。
他的视线越过一张张激动的脸庞,精准地捕捉到了人群外那个独特的身影。
秦淮如。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与周围的狂热格格不入。
她的眼神复杂,里面有震惊,有审视,更有一种深藏的、近乎贪婪的算计。
那目光,林卫再熟悉不过。
前世,这道目光曾无数次落在他身上,每一次都伴随着一次或大或小的“失血”。
林卫的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他收回视线,将钱和票证妥善地放进内侧口袋,动作沉稳,没有半分的张扬。
在孙建国和其他领导的热情簇拥下,他又应付了几句,才终于得以脱身。
……
傍晚,下班的铃声穿透了整个红星轧钢厂。
机器的轰鸣渐次停歇,取而代之的是工人们的说笑与脚步声。
“林师傅,今儿必须得喝一个!哥哥我请客!”
“对,林师傅,给个面子!让我们也沾沾你这技术大拿的光!”
几个平日里关系还算不错的工友热情地围了上来。
林卫抬手,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婉拒了他们的邀请。
“几位哥哥的好意我心领了,今天确实有点累,改天,改天我做东。”
他的语气真诚,态度却很坚决。
工友们见状,也不好再强求,寒暄几句后便各自散去。
林卫独自一人,走在回四合院的路上。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走人来人往的大路,而是拐进了一条抄近道的僻静巷子。
这是他每天回家的必经之路。
他也知道,今天,这里会有一个“惊喜”在等着他。
果然。
刚走到巷子中段,一道纤细的身影就从旁边的墙角后“巧合”地转了出来。
身影的主人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工装,但依旧遮掩不住那窈窕的曲线。
“林卫,下班了啊。”
秦淮如脸上挂着一副恰到好处的温柔笑容,声音软糯,带着一丝吴侬软语的腔调,让人听着心里发酥。
“秦姐。”
林卫脚步未停,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面色平静无波。
他的反应,让秦淮如精心准备的开场白微微一滞,但她立刻调整过来,快走两步,与他并肩而行。
巷子不宽,两人并排走着,肩膀几乎要挨在一起。
一股淡淡的、廉价雪花膏混合着汗水的味道,钻入林卫的鼻腔。
“小林,你今天可真是深藏不露啊,给咱们院里争了大光了!”
秦淮如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赞叹与亲近。
“那冲压机,连易大爷都没辙,你上去三下五除二就给弄好了,真是年轻有为!”
她的话术很高明,先是抬高林卫,拉近关系,营造出一种“我们是一家人,我为你感到骄傲”的氛围。
林卫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走着,听着。
他知道,这只是前奏。
一曲大戏,真正的好角儿,总要先敲锣打鼓,把场子热起来。
秦淮如见林卫反应平淡,也不气馁,这本就在她的预料之中。
在她看来,年轻人嘛,骤然得了天大的功劳,心里指不定怎么美呢,表面上装装深沉很正常。
她继续铺垫着,聊着厂里的趣闻,说着院里的家常,始终维持着一种亲切和煦的邻家大姐姐形象。
当两人快要走出巷子口时,秦淮如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的声音也随之低沉下去,原本明亮的眼眸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雾。
话锋,转得极其自然。
“唉……”
一声悠长的叹息,饱含着无尽的辛酸与无奈。
“不像我们家,你看看,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全指着我一个人那点微薄的工资。”
“棒梗他们几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天天喊饿。可家里……别说肉了,连点荤腥都见不着。”
说到这里,她的眼圈彻底红了,声音也带上了明显的哽咽。
“孩子饿得在家里直哭,我这当妈的,心里头……跟拿刀子一刀一刀地割一样,疼啊……”
她的表演,已经臻至化境。
每一个颤音,每一次停顿,每一分情绪的递进,都拿捏得堪称完美。
那张俏丽的脸庞上,写满了身为母亲的无助与心碎。
这副模样,足以让任何一个血气方刚,又不知她底细的男人,瞬间生出无限的保护欲与怜悯心。
林卫侧过头,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嘴唇。
他的内心,毫无波澜。
甚至有些想笑。
来了。
这熟悉的配方,这经典的桥段,终于还是上演了。
秦淮如见林卫停下脚步看着自己,心中一喜。
她知道,火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