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干燥、洁净,还带着淡淡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和她家里那种混杂着油烟和霉味的气味截然不同。
她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局促地站在门边,像一个误入别人领地的小动物。
她飞快地抬起眼皮,偷偷打量了一下。
林卫的屋子陈设极其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个靠墙的柜子。
可就是这么简单的陈设,却被收拾得井井有条,地面干净得能反光,桌上的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确实不像需要人打扫的样子。
这让她愈发无地自容。
就在她手足无措,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着该如何逃离这个地方时,眼角的余光,忽然被桌上的一个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本书。
一本崭新的书,平整地放在桌角,封面上印着清晰的方块字。
在这个年代,书是奢侈品,是精神的食粮,更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钥匙。
阎解娣渴望读书。
她做梦都想。
可是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家里,她是“丫头片子”,是“赔钱货”,给她吃饱穿暖都已经是恩赐,读书?那是哥哥们才有的特权。
她甚至不敢在父亲面前流露出半分对书本的向往,生怕招来一顿“不务正业”的斥骂。
此刻,那本书就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带着一种无声的魔力,让她所有的紧张、羞耻和恐惧都在瞬间被抛到了脑后。
她的眼神,直勾勾地黏在了那本书上。
那是一种混杂着羡慕、渴望、还有一丝丝自卑的复杂眼神。
这道目光,被林卫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没有点破阎埠贵的那些小九九,也没有再提打扫屋子的事情。
他转身走到柜子前,拉开了一个抽屉。
片刻之后,他拿着一样东西,走到了阎解娣面前。
那是一本同样崭新,甚至印刷得更为精美的书。
深蓝色的封面上,几个遒劲有力的大字烙印其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林卫将书递到了阎解娣的面前。
“喜欢读书?”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道惊雷,在阎解娣的脑海中炸响。
“我……”
阎解娣的脸“轰”一下全红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
被人看穿心底最深处、最不敢示人的秘密,让她羞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连连摆手。
“不……不是的,我……”
“拿着吧,送你了。”
林卫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他把书,轻轻地塞进了她的手里。
书页的触感坚实而光滑,带着新纸张特有的清香。
阎解娣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手里的书,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他把这么珍贵的书,送给了自己?
还没等她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林卫又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糖。
在这个年代堪称奢侈品的大白兔奶糖。
他剥开蓝白相间的糖纸,将那颗散发着浓郁奶香的糖果,塞进了她的手里。
“吃吧,甜的。”
糖纸清脆的声响,书本厚重的墨香,还有奶糖那股甜到心坎里的香气,三者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温柔而强大的洪流,瞬间冲垮了阎解娣心中那道由自卑和屈辱筑成的堤坝。
长这么大,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有人,不是因为她能干活,不是因为她能换来什么好处,而是在意她的想法,尊重她的渴望。
父亲和哥哥们,只把她当成一个可以任意使唤的“赔钱货”,一个可以用来攀附别人的工具。
从来没有人,像林卫这样。
这样温和地,平等地,把她当成一个独立的,有思想的“人”来看待。
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
这份比黄金还要贵重的尊重。
比任何昂贵的礼物,都更能击中人心。
阎解娣的眼眶猛地一热,积攒了一夜的委屈和刚刚升起的巨大感动交织在一起,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汹涌地决堤而出。
她紧紧地,紧紧地攥着手里的书和糖,仿佛那是她在这个冰冷世界上,唯一能抓住的温暖。
这一刻,她对父亲那套精于算计、拿亲情当筹码的生存法则,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厌恶。
而眼前这个温和、强大,又带着一丝神秘的男人,在她那颗被严霜冻结的心里,悄然占据了一个特殊的位置。
那是一个被光照亮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