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的算计与辗转反侧,终究敌不过清晨刺骨的寒风。
当第一缕灰白色的天光穿透窗纸,贾张氏的咒骂声便准时在狭小的屋子里响起,比院里任何一家的公鸡打鸣都要早。
秦淮如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被她从被窝里硬生生拽了起来。
昨夜的每一个细节,每一次争吵,每一句刻薄的“指点”,都化作一根根无形的针,扎在她的神经上。
最终,在贾张氏连推带骂的催促下,她还是认命般地站到了镜子前。
镜中的女人,脸色蜡黄,眼神空洞。
她深吸一口气,用冰冷的水拍了拍脸,试图找回一丝血色。
经过一夜的“头脑风暴”,一个由贾张氏主导,由她完善的“完美计划”已经成型。
不再是低三下四地借钱,也不是死皮赖脸地索要。
这一次,她要站在道德的高地上。
她要用“追求进步”这面大旗,当着全院人的面,将林卫一军。
时机,被精准地定在了清晨上班前。
这个时间点,院里人来人往,炉子生火的,倒水的,端着搪瓷盆洗漱的,声音嘈杂,目光也最是密集。
她要的,就是这场公开的审判。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她的“上进心”,让林卫在众目睽睽之下,无法轻易拒绝一个“积极要求进步”的女同志。
秦淮如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但还算干净的蓝色工装,迈步走出了家门。
寒气扑面而来,她却感觉不到冷。
一股混杂着紧张、屈辱和孤注一掷的火焰,在她的胸腔里燃烧。
她看见了。
林卫正从屋里出来,锁上门,准备去上班。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毛呢上衣,衬得整个人愈发挺拔,与这个院子里灰扑扑的色调格格不入。
就是现在!
秦淮如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肉里,用那点刺痛来维持最后的勇气。
“林卫。”
她的声音不大,却成功地让那个即将离去的背影停顿下来。
周围的嘈杂声,似乎也在这瞬间减弱了半分。
一道道好奇、探究、幸灾乐祸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林卫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地落在秦淮如身上,仿佛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他饶有兴致地等着,想看看这个女人,在经历了一夜的发酵后,又能玩出什么新的花样。
秦淮如迎着他的目光,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她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容,一个混合了怯懦、讨好与“真诚”的,她演练了无数遍的表情。
“我……我是来向你请教的。”
她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柔弱。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邻居们都竖起了耳朵。
请教?
秦淮如能向林卫请教什么?
秦淮如没有理会周围的窃窃私语,她所有的心神,都集中在了眼前的男人身上。
她看见林卫的眉梢轻轻挑了一下,那是一种玩味的、不带任何善意的信号。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秦-淮如的语速加快,将早已烂熟于心的台词一股脑地倾泻而出,声音里带着一种楚楚可怜的腔调。
“我听说了,咱们厂里要搞技术革新,还要成立一个新的技术科。”
“林卫,你是咱们院里、不,是咱们整个红星轧钢厂最有本事的技术大拿!”
她先狠狠地给林卫戴上了一顶高帽。
“我也……我也想进步,我不想一辈子就在车间里拧螺丝,干那些没有前途的体力活。”
“所以,我想请你帮帮忙,跟厂里的领导推荐推荐我。”
她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哭腔,将一个不甘平凡、渴望改变命运的寡妇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让我也能进新成立的技术科,为咱们厂里的技术革新,贡献一份我自己的力量!”
话音落下。
全场寂静。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冠冕堂皇。
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追求进步的积极分子,把林卫捧成高高在上的技术权威。
潜台词无比清晰:你林卫作为技术大拿,难道不应该帮助和提携一下要求进步的同志吗?你要是当众拒绝,那你就是心胸狭隘,就是打压同事,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周围的邻居们,连同一直站在不远处观望的一大爷易中海,都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不少人甚至暗暗点头。
这话,说得在理。
秦淮如虽然平日里爱占小便宜,但这次为了“前途”和“进步”来请教,总不能把人一棍子打死吧?
秦淮如紧张地看着林卫,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
她预想过林卫的种种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