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突突……轰——”
平稳、雄浑、充满了爆炸性力量的轰鸣声,如同一道惊雷,在农机站的上空炸响。
这声音驱散了多年的死寂,震得每个人耳膜嗡嗡作响,心脏都跟着那强劲的节拍狂跳。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那台拖拉机,看着排气管喷吐出淡淡的烟气,感受着脚下大地传来的轻微震颤。
活了。
真的活了!
老王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瞪得滚圆,嘴巴无意识地张着,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脸上的肌肉在抽搐,那不是嘲讽,不是震惊,而是一种被巨大冲击淹没后的茫然。
他猛地转过头,视线死死锁在林卫身上。
这个年轻人,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得意,平静得仿佛只是随手拧上了一颗松掉的螺丝。
这副平静,比任何夸张的炫耀都更具冲击力。
“咕咚。”
老王头狠狠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林卫面前,一把抓住了他那双还沾着油污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稳定有力,刚才就是这双手,创造了奇迹。
老王头的手在剧烈颤抖,常年与钢铁打交道而粗糙不堪的掌心,此刻却汗湿一片。
“林…林师傅……”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激动让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酝酿了半天的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了一句最朴实、也最有力的话。
“那台德国机床!”
他吼了出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从现在起,它就是你的了!你想怎么研究就怎么研究!拆了当零件卖废铁,我老王头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娘生的!”
目的,达成了。
林卫心中掠过一丝喜悦,他来这里的首要目标,便是那台代表着一个时代工业结晶的精密设备。
他能感觉到老王头手掌传来的滚烫温度和巨大力道,这不仅仅是激动,更是一个老机械工对更高技艺的绝对崇拜。
当天晚上,农机站的食堂里灯火通明。
说是酒宴,其实不过是几样简单的炒菜,一盘花生米,还有几瓶劣质的高度白酒。但气氛却热烈到了极点。
工人们轮番上来,用最质朴的方式,向这位来自首都的“技术大神”表达敬意。
“林师傅,我敬你一杯!你这手艺,神了!”
“来,走一个!以后我们农机站,你就是总工程师!”
林卫酒量尚可,也来者不拒,跟这些性格爽直的工人们推杯换盏。酒酣耳热之际,话匣子也彻底打开。
席间,不知是谁感叹了一句。
“可惜天黑得早,不然今晚非得拉着林师傅好好看看咱们这儿。”
“黑了怕啥,点灯呗。”
“点个屁的灯,村里到现在还没通上电,就指着那几盏煤油灯,那点光还没萤火虫亮堂。”
说者无心。
林卫端着酒杯的动作,却微微一顿。
他下意识地偏过头,望向窗外。
外面是深不见底的墨色,将整个村庄,连同远处的山峦,都吞噬得一干二净。整个世界,只剩下食堂这一点昏黄的光晕。
他的目光穿过玻璃,仿佛看到了村子里那些低矮的土坯房里,一双双求知的眼睛,正凑在气味呛人、光线昏暗的煤油灯下,费力地辨认着书本上的文字。
那些孩子的身影,和记忆中某些画面重叠起来。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在他心中破土而出。
这个念头一生根,便开始疯狂滋长。
第二天。
老王头本以为林卫会迫不及待地扑向那台德国机床,甚至连工具和场地都提前准备好了。
然而,林卫却找到了他,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请求。
“王站长,我需要一些东西。”
“您说!只要站里有,上刀山下火海也给您弄来!”老王头拍着胸脯,一脸的豪迈。
“废旧的漆包线,越多越好。”
“还有磁铁,不管大小,能找到的都行。”
“另外,再帮我找几个报废的自行车链条和齿轮。”
老王头的表情凝固了。
漆包线?磁铁?自行车链条?
这些东西,跟修理精密的德国机床,有半毛钱关系?
换做昨天,他早就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当疯子轰出去了。
但现在,他看着林卫那双平静而深邃的眼睛,里面似乎藏着一片他无法理解的星空。
他脑中闪过那台轰鸣的发动机。
所有的疑虑,瞬间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