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震惊过后,巨大的羞耻和愤怒席卷了她。眼泪“唰”的一下就涌了上来,视野瞬间变得模糊。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充满了委屈和不可置信。
“林老师对我那么好!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我读书,他把那么珍贵的钢笔送给我,他是真心希望我能好好学习,能有出息!我怎么能……我怎么能用这份情谊,去绑架他,去给他提这种……这种无理的要求!”
那支钢笔,现在还好好地放在她的枕头底下。
林老师温和的笑容,鼓励的话语,还清晰地回响在她的耳边。
那是她灰暗的少女时代里,最亮的一束光。
她怎么能,亲手把这束光,染上污点?
“你懂个屁!”
阎解娣的反驳,像是一瓢油,浇进了阎埠贵心中那团熊熊燃烧的怒火里。
他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拍桌子,暴跳如雷。
“什么情谊?什么出息?能换来一个正式工的铁饭碗吗?能让你两个哥哥娶上媳妇吗?”
他指着阎解娣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我告诉你,阎解娣!这是我们家唯一的机会!你要是不去,你就是我们老阎家的罪人!你两个哥哥一辈子打光棍,一辈子没出息,全都赖你!”
“罪人……”
这个词,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地刺进了阎解娣的心脏。
她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脸色煞白。
她转过头,看到了站在一旁,始终沉默的大哥阎解成和二哥阎解放。
他们的脸上,没有一丝帮她说话的意思。
有的,只是麻木,和一种近乎乞求的期盼。
那种眼神,仿佛在说:解娣,去吧,为了我们,为了这个家。
父亲的威逼。
哥哥们无声的恳求。
母亲在一旁唉声叹气的啜泣。
整个家庭的困境与期望……
这一切,像一座座无形的大山,在这一瞬间,轰然倒塌,重重地压在了阎解娣这个还未成年的少女单薄的肩膀上。
她感觉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巨大的痛苦和矛盾,像两条毒蛇,疯狂地撕咬着她的内心。
一边,是她无论如何也无法违背的,做人的基本原则。是她对林卫发自内心的,最纯粹、最干净的尊敬与仰慕。
那份尊敬,不容许任何玷污。
另一边,却是她无法割舍的血脉亲情。是父亲那不容反抗的命令,是哥哥们期盼的眼神,是这个家沉甸甸的未来。
那份亲情,是她生来就背负的枷锁。
她站在了人生的第一个十字路口。
左边,是光明的、她所敬仰的世界。
右边,是泥泞的、她无法挣脱的家庭。
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该何去何从。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两股巨力疯狂撕扯的木偶,骨骼和关节都在发出痛苦的呻吟。无论选择哪一边,都将是对另一边的彻底背叛。
那个曾经因为一本书、一块糖而变得无比清晰、无比美好的世界,在这一刻,在父亲狰狞的面孔和哥哥们期盼的眼神中,轰然碎裂。
展现在她面前的,是一个无比复杂,也无比残酷的,真实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