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秦淮如身体里的颤抖,渐渐平息。
那不是因为恐惧的消退,而是因为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东西,从骨髓里升腾起来,冻结了所有的脆弱。
绝境。
当一个人被逼到退无可退的绝境时,要么粉身碎骨,要么……长出獠牙。
婆婆贾张氏的咒骂还在耳边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肮脏的苍蝇,嗡嗡作响。
但秦淮如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一个清晰到灼人的念头。
证明价值。
不,是重新定义自己的价值!
她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再去看贾张氏一眼。
眼泪和撒泼,那是弱者的武器。在林卫东那种人面前,展露软弱,就等于递上自己的脖子,任人宰割。
她缓缓抬起头,昏暗的灯光下,那张原本总是带着几分愁苦和讨好的脸,此刻却找不到一丝一毫的软弱。
她的眼神,空洞,却又凝聚着骇人的光。
那是一种饿狼在锁定猎物时,才会有的专注和狠戾。
她选择用行动,来发出自己的嘶吼。
从第二天开始,秦淮如变了。
她不再刻意去打探那些鸡毛蒜皮的八卦,也不再流连于车间里的是非之地。
她像一道幽灵,游走在轧钢厂最不起眼的角落——后勤系统。
这里是她经营了多年的“自留地”。
她利用午休时间,给仓库的老保管员送去一饭盒自己舍不得吃的红烧肉。
她会在下班后,绕远路帮采购科那个不起眼的小文员,把孩子从托儿所接回来。
她会不动声色地,将自己攒下的几尺布票,塞到运输队某个司机的爱人手里。
这些年,她就是用这样一点一滴,润物无声的手段,编织了一张看不见的人情网络。
过去,这张网,帮她换来了过冬的煤,孩子们的旧衣服,和一点点不被人欺负的体面。
现在,这张网,将变成她捕杀猎物的武器。
“王大哥,最近厂里进的这批轴承,听说不太好用啊?”
“李姐,你家那口子,最近跑长途挺辛苦吧?这批货,又是去南边?”
“小孙,你帮我看看,上个月咱们科长签的这张出库单,是不是这个字号?”
她不再打听男女关系,不再搜集邻里龌龊。
她的问题,全都指向了最枯燥,也最核心的东西——货运单,入库条,采购合同,以及……账目。
没人觉得奇怪。
秦淮如在后勤系统里,一直就是个消息灵通,又会来事儿的女人。
人们只当她是在关心,在闲聊。
却没人发现,在她低眉顺眼的笑容背后,那双眼睛,正在贪婪地吸收着所有看似无关紧要的信息碎片。
夜深了。
贾家那间小屋里,贾张氏和棒梗早已睡熟,鼾声此起彼伏。
秦淮如却毫无睡意。
她就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将白天搜集来的,那些零零散碎的信息,摊在小桌上。
一张张纸条,上面记录着日期,车牌号,货物名称,以及一个个模糊的名字。
她的手指,在这些纸条上缓缓移动,大脑在飞速运转。
煤油灯的火苗,在她布满血丝的瞳孔里,跳动着。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煤油和廉价墨水混合的气味。
她将不同的纸条排列,组合,用一根线将它们串联起来。
一个又一个看似孤立的点,被她用惊人的耐心和直觉,串成了一条线。
一条通往深渊的,罪恶的线。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中流逝。
一个通宵。
两个通宵。
三个通宵。
当东方现出鱼肚白时,秦淮如终于停下了笔。
她看着桌上那份整理完毕的,厚厚一叠材料,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但她的眼神,却亮得吓人。
成了。
这份东西,就是她的雷霆手段。
是她赌上一切,递给林卫东的……投名状!
……
深夜,厂长办公楼。
只剩下林卫东办公室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