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剧落幕,人群在压抑的沉默中缓缓散去。
空气里还残留着汗水、尘土,以及一种无形的,名为“恐惧”的气味。
被掀翻的八仙桌歪倒在院子中央,撕碎的标语纸屑被晚风卷起,打着旋儿,飘落在泥地上,像是为一场仓促的葬礼撒下的纸钱。
易中海被他儿子和儿媳妇架走了,那具曾经挺得笔直的腰杆,此刻软成了一滩烂泥。他口角的白沫,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刺眼。
二大爷刘海中站在自家门前,没有动。
他的视线,穿过稀疏的人流,死死地钉在不远处那个身影上。
许大茂。
那个曾经在他眼里,不过是个油嘴滑舌,成天摆弄放映机的“戏子”,此刻正被一群青年干事簇拥着,众星捧月。他没有了刚才在台上的激昂,脸上挂着一种志得意满的微笑,正低声跟身边的人交代着什么。
每一个凑到他身边的人,腰都比平时弯了三分。
刘海中感觉自己的后脖颈子一阵发凉。
一股寒气,顺着脊椎骨,从尾巴根直窜上天灵盖。
他看得分明,看得透彻。
许大茂是怎么做到的?
没有依靠资历,没有凭借人脉,更没有像易中海那样,苦心经营几十年的“德高望重”。
他靠的是“搞运动”。
靠的是把几句口号喊得震天响。
靠的是煽动起一群人,去打倒另一个人。
这种玩法,刘海中见过,听过,但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感受过它那摧枯拉朽的恐怖力量。
它就像一把烧得通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刘海中那颗被官瘾反复灼烧,早已扭曲变形的心上。
“一大爷”……
这三个字,如今落在了他的头上。
可他没有半点喜悦,只有一种被时代洪流抛弃的恐慌。
他当了一辈子官迷,研究了一辈子怎么往上爬。他的方法,无非是熬资历,拉关系,在领导面前装孙子,在群众面前装大爷。偶尔在院里开个会,也是拉偏架,和稀泥,讲究一个“平衡”。
可今天这场批斗大会,让他过去几十年的认知,轰然倒塌。
平衡?
狗屁的平衡!
现在这个世道,是东风压倒西风,是你死我活!
和稀泥?
只会被两边一起拍死!
刘海中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他意识到,时代变了。
他那套老黄历,已经不管用了。
想要保住自己头顶上这“新任一大爷”的帽子,想要获得真正的,说一不二的权力,就必须换个活法。
必须跟上“潮流”。
必须学会“斗争”!
那颗沉寂已久,几乎被易中海压得抬不起头的野心,在这一刻,被恐惧和欲望的烈火,重新点燃,烧得噼啪作响。
他要爬上去!
他不但要做院里的一大爷,他还要在厂里,也弄个一官半职!
可他清楚,单靠自己,就是个屁。
他没有许大茂的笔杆子,更没有他那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
他需要一个“领路人”。
一个能带他玩转这套“新玩法”的强大靠山。
刘海中的目光,再次投向了许大茂。
放眼整个轧钢厂,乃至这个四合院,还有谁比他更合适?
新上任的宣传科副科长,根正苗红。
一出手,就干翻了盘踞院里几十年的易中海。
这份手段,这份能量,这份前途……
刘海中心里那杆名为“利弊”的秤,瞬间就有了结果。
投靠他!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遏制不住。
他不再犹豫,整了整自己那身半旧不新的干部服,深吸一口气,朝着许大茂走了过去。
许大茂正享受着胜利的果实,眼角的余光瞥见刘海中朝自己走来,嘴角微微一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