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狼居胥今犹在,不见当年冠军侯!】
这句诗,不是金石之音,却胜过雷霆万钧。
它无声无息,却化作一道贯穿古今的玄色闪电,精准无比地劈进了大汉时空的未央宫。
刹那间,那股因君臣相得、豪情万丈而升腾的灼热空气,被一道无形的巨口瞬间吞噬殆尽。
殿内,那盏长信宫灯投下的,足以与白昼争辉的光明,在这一刻似乎也失去了温度。
死寂。
是唯一的声响。
汉武帝刘彻脸上的笑容,正在一寸寸地崩解。
那刚刚上扬的嘴角,僵住了。
那因欣慰而舒展的眼角纹路,绷紧了。
最后,所有代表着帝王喜悦的弧度,尽数坍塌,碎裂成齑粉,被一股自九幽而来的寒流吹散得无影无踪。
他眼中的光芒,那属于千古一帝的雄心,那看到帝国利刃的欣慰,在短短一息之间,黯淡、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无法理喻的惊愕与茫然。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天幕。
看着那个玄甲披身,眉眼锋锐,神态睥睨的少年身影。
那分明就是他身边这个活生生的,正值最好年华的霍去病!
一模一样!
一股强烈到极致的不祥预感,化作一只冰冷的巨手,穿透了他厚重的袍服,穿透了他坚实的胸膛,狠狠攫住了这位铁血帝王的心脏。
并且,开始疯狂收紧。
他失态了。
这位自登基以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帝王,第一次在臣子面前,显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身侧的大将军卫青。
不是搀扶,是死抓!
五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暴突,青筋虬结,坚硬的指节死死扣进卫青肩甲的缝隙之中,发出“咯吱”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他的声音,再无半分君临天下的沉稳与威严。
那是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源自灵魂深处的颤抖。
嘶哑着,从干涩的喉咙深处,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压出来。
“仲卿!”
卫青被这股巨力抓得一个踉跄,手臂传来一阵剧痛,但他浑然不觉。
这位纵横沙场,令匈奴人夜不敢寐的大将军,此刻的面色比殿外的冬雪还要苍白。
他的目光在彻底失态的陛下、在满眼茫然的外甥、在天幕那句冰冷如铁的诗句之间,疯狂地来回游移。
他的嘴唇翕动着,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任何一个完整的音节。
刘彻等不到回答。
心中的恐惧与焦躁化作了翻涌的岩浆,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几乎是用一种低沉的咆哮,吼出了声。
“什么叫……不见当年冠军侯?!”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迸溅出的困兽悲鸣。
“去病他……”
刘彻的声音在这里戛然而止。
那个最可怕的猜测,那个盘踞在他脑海中,疯狂撕咬他心神的念头,他不敢说。
也说不出口。
“他会出事?”
这最后一句,不再是质问。
它近乎哀求,像一个走投无路的凡人,在向那虚无缥缈的神明,祈求一个否定的答案。
卫青的身体剧烈地一颤。
他看着自己那个依旧英姿勃发的外甥,看着他眼中那尚未褪去的少年意气风发,再看着天幕上那句如同谶语一般的判词。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沿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而作为这一切风暴中心的当事人,霍去病,此刻正独自站在大殿中央。
他抬头,仰望着天幕。
挺直的脊梁是一杆绝不弯折的战旗。
他看着天幕上那个光芒万丈的自己,看着那两行霜冷雪寒的诗句,眼中没有恐惧,没有迷茫,只有少年人最纯粹的桀骜与无法理解。
“嗤。”
一声极轻,却在死寂的宫殿中无比清晰的嗤笑,从他的唇边溢出。
这声笑,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傲慢。
仿佛在嘲笑这天地间最荒谬的笑话。
“仙神莫不是弄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