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客栈大堂里原本那点嘈杂的人声,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陆叁壹身上。
那眼神,像是看一个疯子,又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死了半截的人。
客栈老板的脸,已经不能用“白”来形容了,那是一种混杂着青和灰的死败之色。他嘴唇哆嗦着,伸出手指着陆叁壹,半天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你疯了!”
终于,他从喉咙里挤出了这几个字,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我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怎么就不听劝呢!那地方真的会死人的!会死人的啊!”
老板急得原地蹦高,唾沫星子横飞,那副模样,比他自己要去兰若寺还惊恐。
沐书禾的小脸也早就没了血色。
她紧紧抓着先生的衣袖,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她不怕吃苦,不怕受累,甚至不怕跟人拼命。
可她怕鬼。
从小听到大的那些乡野怪谈,此刻全都化作了最恐怖的画面,在她脑海里翻江倒海。
一只鞋,半截脚骨头……
她感觉自己的牙齿都在打颤。
可先生……
她偷偷抬眼,看向陆叁壹的侧脸。
先生脸上依旧带着那抹云淡风轻的笑意,眼神里没有半分恐惧,反而闪烁着一种……一种近似于孩童发现了新玩具般的兴奋与好奇。
那神情,仿佛在说:这地方听起来这么有意思,不去岂不是太可惜了?
完了。
沐书禾心里哀嚎一声。
她知道,先生一旦做了决定,是谁也劝不住的。
今晚这兰若寺,是非去不可了。
就在这客栈里气氛诡异到冰点的时候,一个带着几分沙哑和疲惫的声音,从大堂最阴暗的角落里响了起来。
“老板,再添一壶酒。”
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靠墙的一张破旧木桌旁,坐着一个孤零零的身影。
是个书生。
约莫二十七八的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
他身形消瘦,面色憔-悴,眼下带着一圈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萎靡与颓唐。
唯一与这副落魄模样不符的,是他那双眼睛。
虽然黯淡,却依旧清亮,带着读书人特有的、一丝尚未被现实彻底磨灭的倔强。
他面前只摆着一碟盐水煮豆,一壶看起来就寡淡无味的劣质浊酒。
客栈老板正愁一肚子火没处发,一听这话,顿时找到了宣泄口。
他猛地转过身,冲着那书生就骂开了。
“喝喝喝,就知道喝!李玄,你当我的酒是水不要钱吗?上个月的酒钱你还没结呢!”
“有钱喝酒,没钱住店,赖在我这儿,现在还想去赊账?”
被叫做李玄的书生闻言,只是苦笑了一下,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几枚铜板,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老板,这是我今天为人代写书信赚的,先还你一些。剩下的,宽限几日,等我……”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老板不耐烦地打断了。
“等你什么?等你高中状元吗?省省吧!”
老板走过去,一把将那几枚铜板抄进手里,鄙夷地撇了撇嘴。
“就你这副穷酸样,还想金榜题名?我劝你早点死了这条心!赶紧找个地方当账房先生糊口才是正经!”
说完,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恶狠狠地补了一句。
“我看你早晚喝死在外面那个破庙里,被里面的女鬼吸干了精气,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这句话,信息量极大。
沐书禾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外面那个破庙……不就是兰若寺吗?!
这个书生,竟然住在那种地方?!
李玄听到这话,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端起酒杯,将那浑浊的酒水一饮而尽,脸上露出一抹说不清是悲凉还是自嘲的笑容。
“那倒也好。”
他轻声说道,像是在对自己说。
“若是真能死在温柔乡里,总好过在这浊世间……活受罪。”
这番话,让原本还想继续嘲讽的老板,都一时语塞,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走开了。
整个大堂再次陷入寂静,只剩下那书生一杯接一杯喝着闷酒的落寞身影。
沐书禾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丝莫名的同情。
能把一个满腹经纶的读书人逼到去住鬼庙,这世道,该是何等的艰难。
就在这时,陆叁壹动了。
他松开沐书禾的手,端起自己桌上那壶尚未开封的好酒,径直走到了李玄的桌前。
“兄台。”
陆叁壹的声音温和醇厚,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一个人喝酒,未免太过无趣。不知在下,可否有幸与兄台同饮一杯?”
李玄正要倒酒的手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个气质卓然的陌生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警惕。
他在这镇上住了半个多月,受尽了白眼和嘲讽,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用“兄台”这种平等的称呼与他说话。
还不等他回答,陆叁壹已经自顾自地坐了下来,将那壶包装精美的“女儿红”放在桌上,又对沐书禾招了招手。
“去,让老板再上几样拿手小菜。”
他这番举动,自然而然,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倒真像是老友重逢,随意拼个桌一般。
李玄眼中的警惕,稍稍退去了一些。
他打量着陆叁壹,沉默了片刻,才沙哑着开口:“阁下……是?”
“一个路过的游人罢了。”
陆叁壹笑着,提起酒壶,先给李玄那只满是豁口的粗瓷杯满上,酒香瞬间溢散开来。
“闻香识美酒,见人亦是如此。看兄台虽面带风霜,但眉宇间自有丘壑,想来不是池中之物,为何会在此地独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