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说得极有水平。
既夸了对方,又问得不着痕迹。
李玄端起酒杯,看着杯中澄澈醇厚的酒液,与自己那杯浑浊的酒水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沉默了良久,才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一股暖流从喉间直入腹中,驱散了些许寒意。
“让阁下见笑了。”
他放下酒杯,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
“非是在下想在此独酌,实乃……囊中羞涩,只能借兰若寺一角,苟延残喘罢了。”
他倒是坦诚,直接承认了自己住在兰若寺。
沐书禾端着刚上来的几盘小菜,听到这话,手都抖了一下。
她忍不住小声提醒道:“先生,老板说,那里有……有不干净的东西。”
李玄闻言,看了她一眼,自嘲地笑道:“姑娘说的是。只是这世道,有时候,鬼可比人……要来得可爱多了。”
这句话里,藏着无尽的辛酸和失望。
陆叁壹没有接话茬,反而夹了一筷子酱牛肉,放到李玄面前的空碟子里。
“空腹饮酒,最是伤身。兄台,先吃些东西垫垫肚子。”
他的目光,落在了李玄手边压着的一张废纸上,那上面用极其漂亮的蝇头小楷,写着半首诗。
“‘兴亡千古事,盛衰一夜间。朱门酒肉臭,白骨无人还’……好句,好句啊!”
陆叁壹轻轻念出,抚掌赞叹。
“寥寥数语,便道尽了这世间最大的不公。只是可惜,这后半句的‘白骨无人还’,杀气太重,落了下乘。若改为‘野有冻死骨’,与前句‘朱门酒肉臭’相对,意境或可更上一层。”
李玄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那双黯淡的眼睛,瞬间爆发出一团惊人的亮光,死死地盯着陆叁-壹!
这首诗,是他昨夜在兰若寺的破败佛殿中,看着天上的月亮,有感而发,随手写下的。
后半句他思索了一夜,总觉得不妥,却又想不出更好的。
没想到,竟被眼前这个陌生人,一语道破,并且随口改出的句子,简直是神来之笔!
这不是普通的游人!
这是一个……真正的大家!
李玄那颗因为屡试不第而落满灰尘的心,在这一刻,被狠狠地敲击了一下!
他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破旧的儒衫,对着陆叁壹,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先生高见!李玄……受教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和颤抖。
这是知己!
是真正懂他诗文,懂他心中块垒的知己啊!
陆叁壹坦然受了他这一礼,笑着摆了摆手。
“坐,坐下说。我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倒是李兄你,胸中有此等沟壑,为何会落魄至此?”
这一问,像是打开了李玄的话匣子。
借着几分酒意,和那股遇到知己的激动,李玄将自己十余年寒窗苦读,六次赴京会试,却次次名落孙山的遭遇,和盘托出。
他讲到官场的黑暗,考官的腐败,权贵的垄断。
讲到那些满腹草包的膏粱子弟,靠着家世便能平步青云。
而他这样真正心怀天下的寒门士子,却连一个施展抱负的门路都找不到。
说到最后,这个在客栈老板的辱骂下都未曾动容的七尺男儿,眼圈竟是红了。
他一拳捶在桌子上,声音悲愤。
“我苦读圣贤之书,所为何事?难道就是为了学会写几首酸诗,当一个摇尾乞怜的账房先生吗?”
“我所求的,不过是能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可这世道,它不给我机会!它不给天下寒士机会啊!”
这番发自肺腑的怒吼,让整个客栈都为之寂静。
沐书禾听得心中酸楚,对这个落魄书生,再无半点轻视,只剩下深深的敬佩和同情。
陆叁壹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直到李玄的情绪稍稍平复,他才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轻轻呷了一口。
“李兄可知,前朝有一位名相,也曾屡试不第,穷困潦倒,甚至一度以乞讨为生。”
李玄一愣,抬起头来。
陆叁壹继续说道:“但他从未放弃。他于闹市中读书,于乞食时观民生,于受辱时磨心性。他将每一次的失败,都当做一次对世情的体悟。最终,待时机到来,一飞冲天,开创了一代盛世。”
他看着李玄,目光深邃。
“科举,不过是入仕的‘门’而已。门走不通,不代表‘路’也断了。这天地之大,处处皆是考场,这万千百姓,人人皆是主考。”
“你困于兰若寺,看似是走投无路,焉知不是一次别样的‘赶考’?”
轰!
这几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李玄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天地为考场,百姓为主考!
困于兰若寺,是别样的赶考!
他呆呆地看着陆叁壹,整个人都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他读了十几年的书,从未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那些大儒名士,教他的都是如何揣摩上意,如何写出锦绣文章。
可眼前这个人,却告诉他,真正的考场,不在庙堂之上,而在江湖之间!
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心中那扇被堵死了十余年的窗户,被猛地推开了一道缝隙,一道前所未有的光,照了进来!
许久,李玄才从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他再次站起身,这一次,他没有行礼,而是深深地弯下了腰,几近九十度。
“先生一言,胜读十年书!李玄……拜谢先生点拨之恩!”
他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了光。
那不是希望之光,而是一种更为深邃的、幡然醒悟的光芒。
“敢问先生高姓大名?此恩,李玄没齿难忘!”
陆叁壹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站起身来。
“我叫什么不重要。”
他看了一眼窗外已经彻底黑下来的天色,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天色不早了,我与小徒,正要去你那‘考场’逛逛。”
他伸出手,拍了拍李玄的肩膀,语气轻松得像是去邻居家串门。
“李兄,可愿同行,为我们带个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