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书禾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那面小小的铜镜里,映照出的恐怖景象,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她的喉咙,也攫住了她的心脏。
镜外的郎情妾意,诗词唱和,是那么的美好。
镜中的吸髓敲骨,妖狐狞笑,是那么的残酷。
这极致的反差,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四肢百骸都充满了冰冷的无力感。
她想喊,想冲进去,想把那个还在傻笑的书生拖出来,可身体却不听使唤,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就在这时,按在她肩膀上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
先生的声音,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带着一丝悠然的笑意,在她耳边响起。
“别怕。”
“看戏。”
简单的四个字,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安定力量,瞬间驱散了沐书禾心中大半的寒意。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次看向身旁的先生。
只见陆叁壹脸上哪有半分紧张,他甚至还饶有兴致地从袖子里摸出了一把瓜子,递给沐书禾。
“喏,刚炒的,五香味儿。”
沐书禾:“……”
先生,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情嗑瓜子?!
看着沐书禾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陆叁壹笑了笑,自己“咔嚓”嗑开一颗,悠悠道:“急什么,他这阳气,一时半会儿还吸不完。再说了,你现在冲进去,是想被那狐狸精当点心,还是想把李玄吓得当场疯掉?”
沐书禾一愣,这才反应过来。
是啊,那李玄现在神志不清,完全被妖术所惑。自己要是这么冲进去大喊“有妖怪”,他非但不会信,恐怕还会以为自己是来搞破坏的疯子。
而那狐妖,被撞破了好事,恼羞成怒之下,第一个要灭口的,肯定就是自己。
“那……那怎么办?”沐书禾急得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凉拌。”陆叁壹又嗑开一颗瓜子,将瓜子仁精准地弹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学着点,丫头。对付这种事,有时候,你不需要舞刀弄枪。”
说着,他清了清嗓子。
然后,对着那扇虚掩的房门,不轻不重地咳嗽了一声。
“咳哼!”
这声咳嗽,声音不大,也没有蕴含任何法力,就跟一个普通人嗓子不舒服,随口咳一下没什么两样。
然而,就是这声平平无奇的咳嗽,却让门内的景象,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只见那只原本还满脸得意、口吐人言的白狐,在听到这声咳嗽的瞬间,全身的毛“唰”地一下就炸开了!
它那双碧绿的眼睛里,狡诈和贪婪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极致的恐惧!
那是一种低等生物,在面对食物链最顶端的天敌时,才会流露出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它甚至连头都不敢回,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床板上翻了下来,那条正在吸取阳气的巨大尾巴也猛地收回,然后整个身体化作一道白光,“嗖”地一下从窗户的破洞里蹿了出去,瞬间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从陆叁壹咳嗽,到狐妖逃走,整个过程,连一个呼吸的时间都不到。
快得让沐书禾几乎以为自己刚才出现了幻觉。
而房间里,随着狐妖的离去,那股暧昧旖旎的气氛也随之消散。
李玄脸上的痴傻笑容僵住了,他茫然地眨了眨眼,像是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
“姑……姑娘?”
他环顾四周,空荡荡的房间里,哪还有什么“绝色仙子”的影子,只有一盏在寒风中摇曳的孤灯,和满室的清冷。
“咦?我怎么睡着了……”
李玄晃了晃昏沉沉的脑袋,只觉得浑身发冷,手脚酸软,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
他只记得,自己刚才似乎在和一个极美的姑娘谈论诗词,那姑娘对他崇拜有加,夸他的诗是天下第一。
他一高兴,多喝了几杯,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唉,竟是在梦中……可惜,可惜了。”
李玄叹了口气,脸上满是失落,只当是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将那场艳遇当成了一场虚无缥缈的春梦。
他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儒衫,只觉得今夜的兰若寺,似乎比往常还要冷上几分。
门外,沐书禾看着这一幕,张大了嘴巴,半天都合不拢。
这就……结束了?
先生就咳了一声,那看起来凶恶无比的狐妖,就吓得屁滚尿流地逃了?
她转过头,用一种看神仙的眼神看着陆叁壹。
陆叁壹则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将手里的瓜子壳吹掉,拍了拍手。
“行了,戏看完了,回去睡觉。”
他转身朝自己的禅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发呆的沐书禾,笑道:“修行第三课,丫头。”
“有时候,能动手解决的问题,尽量别吵吵。因为,那样会显得很没风度。”
……
第二天一大早。
李玄是被一阵寒意冻醒的。
他睁开眼,只觉得头痛欲裂,浑身像是被抽空了骨髓一样,酸软无力。
他挣扎着坐起身,回想起昨夜那个旖旎而真实的梦境,心中怅然若失。
可身体传来的极度虚弱感,又让他无暇去回味那点虚幻的温柔。
“看来是前几日淋了雨,又饮了酒,风寒入体了。”李玄苦笑着摇了摇头,只当自己是病了。
他披上外衣,正准备出去打点水洗把脸,房门却被“笃笃”敲响了。
是陆叁壹。
“李兄,早。”陆叁壹依旧是一身清爽的白衣,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与李玄那副憔悴萎靡的样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陆先生,早。”李玄连忙拱手行礼,脸上有些赧然,“简陋之所,怠慢先生了。”
陆叁壹摆了摆手,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笑道:“看李兄气色不佳,可是昨夜没有休息好?”
李玄苦笑道:“做了个荒唐梦,又受了些风寒,不碍事。”
“哦?荒唐梦?”陆叁壹眉毛一挑,故作好奇地问道,“不知是何梦境,竟能让李兄这般心神不宁?”
李玄老脸一红,支吾了半天,总不好意思说自己梦到和仙女谈情说爱,只能含糊道:“山野精怪,不值一提,让先生见笑了。”
“山野精怪,有时候,可比庙堂诸公有趣多了。”陆叁壹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
“我看这寺中清冷,不如你我二人,去山下寻一处风景尚可之地,温一壶酒,再续昨日之言,如何?”
李玄一听,精神顿时为之一振。
能与陆叁壹这等高人清谈,是他求之不得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