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即点头应下:“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破败的兰若寺。
沐书禾默默地跟在后面,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眼那座古寺,眼神里满是后怕。
她现在才明白,先生昨天为什么会说,困于兰若寺,是李玄的另一场“赶考”。
这考的,不止是学问,还有心性,甚至……是性命。
山下的镇子,已经升起了袅袅的炊烟。
陆叁壹没有去酒楼,而是在街边买了两壶好酒,一包酱牛肉,一袋花生米,然后便带着李玄,寻了城外河畔的一处草地,席地而坐。
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河风徐徐,杨柳依依,比起兰若寺的阴森,这里简直就是人间天堂。
李玄喝了一口温热的酒,吃了一块酱香浓郁的牛肉,腹中有了暖意,精神也好了许多。
他看着眼前这闲适的景象,再想到自己昨日的雄心壮志,忍不住感慨道:“先生昨日一席话,令李玄茅塞顿开。我辈读书人,空谈误国久矣!待我此番回去,定要修书万言,上陈天子,痛陈时弊,为天下百姓,请一次命!”
他说得慷慨激昂,脸上泛起了潮红,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舌战群儒、名动京师的场景。
沐书禾在一旁听着,也不由得心生向往。为民请命,这才是读书人该有的风骨。
然而,陆叁壹听完,却只是慢悠悠地剥着花生,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两下,才淡淡地开口。
“然后呢?”
“嗯?”李玄一愣,“什么然后?”
“我是说,你写了万言书,然后呢?”陆叁壹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你的万言书,能送到皇帝的案头吗?就算送到了,皇帝会看吗?就算看了,他会信吗?就算信了,他会采纳吗?”
一连串的“吗”,像是一盆接着一盆的冷水,兜头盖脸地泼在了李玄的头上。
李玄的脸色,瞬间就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啊,这中间的每一个环节,都隔着万水千山。
陆叁壹将花生壳扔进河里,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正在河边淘洗野菜的、衣衫褴褛的老妇人。
“李兄,你满腹经纶,圣贤书读得比我多。你告诉我,你书里的哪一句话,能让她今天中午的锅里,多一块肉?”
李玄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喉头一哽。
“你再看那边。”陆叁壹又指向远处田埂上,几个因为争夺水源而打得头破血流的农夫。
“你告诉我,你准备上陈天子的那些‘为政之道’,哪一条,能立刻让他们放下手里的锄头,握手言和?”
李玄的嘴唇开始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陆叁壹端起酒杯,轻轻呷了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圣贤书,是教人明事理,知廉耻的,它不是万能药。你指望着靠几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就能让那些脑满肠肥的贪官污吏放下屠刀,让饥肠辘辘的百姓填饱肚子?”
“李兄,你这是读书读傻了。”
“圣贤书救不了饥民。”
李玄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脸色惨白如纸。
他感觉自己赖以生存的整个世界,都在陆叁壹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里,轰然崩塌。
“不……不是的……”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书中自有屠龙之术,只要学以致用,定能……”
“屠龙术?”
陆叁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出了声。
他站起身,走到李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李兄,我问你,你见过龙吗?”
李玄茫然地抬头。
“你所谓的‘龙’,是朝堂上的权臣,是地方上的豪强,是这盘根错节的利益网。你见过他们如何吞噬民脂民膏吗?你见过他们如何谈笑间,就决定了万千百姓的生死吗?”
“你没有。”
陆叁壹摇了摇头,语气变得冷冽。
“你只是在书里,在别人的文章里,听说了龙的传说。然后你就躲在自己的书斋里,凭着想象,设计了一套你自认为天下无敌的屠龙之术。”
“你连龙的鳞片长什么样,龙的弱点在哪里都不知道,你就嚷嚷着要去屠龙?”
“李兄,你这不是勇敢,是愚蠢。”
“屠龙术,需先见龙!”
轰!
最后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李玄的天灵盖上。
他呆坐在原地,双目失神,脑子里一片嗡鸣。
圣贤书救不了饥民。
屠龙术需先见龙。
这两句话,像两把最锋利的刀,将他过去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信仰和骄傲,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一直以为,自己怀才不遇,是这世道不公。
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一个躲在象牙塔里,做着救世主大梦的傻子。
他所谓的经世济民之才,在真正的现实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一股巨大的羞愧和挫败感,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想哭,却哭不出来。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呆呆地坐着,任由那股无力感将自己彻底淹没。
就在这时,一个柔媚悦耳,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李……李郎?”
李玄像是被惊醒一般,缓缓抬起头。
只见前方的柳树下,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白衣女子。
正是他昨夜“梦”里的那位绝色仙子。
此刻,她俏生生地站在阳光下,更显得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只是脸上带着几分羞涩和不安,一双美目小心翼翼地望着他,那副模样,我见犹怜。
沐书禾在看到这女子的瞬间,手下意识地就摸向了袖子,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是那只狐狸精!
它竟然还敢出现!
然而,那女子却像是没看到陆叁壹和沐书禾一样,她的眼里,只有失魂落魄的李玄。
她迈着小碎步,袅袅地走到李玄面前,从怀中取出一卷画轴,双手奉上。
“李郎,奴家……奴家听闻你昨日作出佳句,心中仰慕,便擅自为你配了一幅画。”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脸上飞起两抹动人的红霞。
“画得不好,还望……还望李郎不要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