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薄薄的一层炭灰,后面是无数被盘剥到家破人亡的百姓,是堆积如山的民脂民膏,是一个地方官吏胆大包天的滔天罪行!
这重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整个人都虚脱了,颓然地跌坐在地,看着满桌的罪证,手脚冰凉。
他知道,自己写下的这些东西,只要泄露出去一星半点,都足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王德发和洪家,在玄渊郡经营多年,根深蒂固,权势滔天。
自己一个穷酸书生,拿什么跟他们斗?
拿这一桌子随时可以被擦掉的炭灰吗?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就在这时,陆叁壹悠哉游哉地走了过来。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李玄,而是掏出一张干净的桑皮纸,慢条斯理地将桌上的那些炭写罪证,工工整整地誊抄了一遍。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仿佛不是在记录一桩能让整个玄渊郡官场地震的惊天大案,而是在抄写一首风花雪月的诗词。
抄完之后,他吹了吹纸上的浮灰,将那张写满了罪证的纸,整整齐齐地叠好。
然后,他走到了面如死灰的李玄面前,蹲了下来。
“书生,接着。”
陆叁壹将那张叠好的纸,递到了李玄的眼前。
李玄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蛇蝎蛰了一下,下意识地就想缩手。
这张纸,哪里是纸?
这分明是一道催命符!
谁接了,谁就死!
陆叁壹看着他那副惊恐的样子,笑了,笑得有些嘲讽。
“怎么?刚才不是还嚷嚷着,要寻‘屠龙之术’吗?”
“现在,龙的巢穴,龙的罪证,龙的七寸,全都给你摆在面前了。”
“这把刀,你不敢接?”
李玄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接,他骨子里读书人的那点血性,让他恨不得立刻拿着这份东西,去京城告御状,将那些贪官污吏绳之以法!
可他不敢。
他怕死。
他怕自己还没走出玄渊郡,就被人沉了江。
他怕自己死得无声无息,像一只被人踩死的蚂蚁。
他这矛盾又懦弱的样子,看得陆叁壹都有些不耐烦了。
陆叁壹站起身,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
他把那张纸,直接塞进了李玄那冰冷僵硬的手里。
“去京城吧。”
他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下一科的会试,不是快开始了吗?拿着这个,去找都察院的御史,或者直接敲登闻鼓。”
“这是我送你的,第一份‘投名状’。”
李玄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陆叁壹。
投名状?
这是什么意思?
“是继续留在江南,当一个怨天尤人、自怨自艾的穷酸书生,在烂泥里打滚,直到老死。”
陆叁壹的目光,平静无波,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剖开了李玄所有的伪装和怯懦。
“还是拿着这份东西,以此为阶,去京城,去做你想做的事,去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你自己选。”
说完,他不再看李玄一眼,转身走向了那座黑沉沉、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大雄宝殿。
“丫头,走了,去看看那只大黑手,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沐书禾深深地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的李玄,又看了一眼他手里那张薄薄的纸,眼神复杂。
最终,她一言不发,快步跟上了陆叁壹的脚步。
整个后院,只剩下李玄一个人。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张纸。
那张纸,很轻,轻飘飘的,仿佛没有重量。
可他却觉得,它比一座山还要沉重。
一边,是苟且偷生,在绝望中慢慢腐烂。
另一边,是九死一生,却可能换来一个海阔天空。
他该怎么选?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了沐书禾离去的背影。
他想起了那个姑娘在提起“洪家”时,眼中那刻骨的仇恨。
他又想起了陆先生那平淡却字字诛心的话语。
“是继续当个怨天尤人的书生,还是以此为阶,去做你想做的事……”
去做……你想做的事……
李玄的手,一点一点地,攥紧了。
那张轻飘飘的纸,被他死死地攥在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