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得人骨头发凉。
整个兰若寺的后院,只剩下李玄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片狼藉之中。
他低着头,死死地盯着自己手里那张薄薄的桑皮纸。
纸张很轻,上面用炭笔潦草记录的罪证,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可李玄却觉得,自己手里攥着的,不是一张纸,而是一座烧红了的烙铁,烫得他掌心刺痛,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滚。
他想扔掉。
只要把这张纸扔进火堆,烧成灰烬,他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还是那个虽然穷困潦倒,但清清白白的读书人。他可以继续去摆摊写信,继续准备下一科的会试,继续做着那个“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遥远大梦。
安全,但窝囊。
一辈子,就在这泥潭里打滚,直到老死。
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陆先生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是继续当个怨天尤人、自怨自艾的穷酸书生……”
“还是拿着这份东西,以此为阶,去京城,去做你想做的事,去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做你想做的事……
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李玄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是那个在江南文会上,挥斥方遒,指点江山的李玄?
是那个在族人面前,夸下海口,誓要光宗耀祖的李玄?
还是那个在债主面前,弯下膝盖,连尊严都保不住的李玄?
都不是!
他想成为的,是圣贤书里写的那种人——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可现实呢?
现实是,他连自己的命都立不住,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谈何为生民?
一股巨大的讽刺感,冲得他头晕目眩。
他一直以为,十年寒窗,满腹经纶,就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可今夜,一场拙劣的幻术,就让他差点精尽人亡。一份血淋淋的罪证,就让他怕得手脚发软。
他那点可怜的傲骨,在真正的黑暗和力量面前,简直就是个笑话。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陆先生和沐书禾消失的方向。
那座黑沉沉的大雄宝殿,在夜色中像一只沉默的巨兽,仿佛随时都会张开大口,吞噬一切。
他又想起了沐书禾。
那个看似柔弱,却独自一人在世间挣扎了十二年的姑娘。
在听到“洪家”两个字时,她眼中迸发出的,是何等刻骨的仇恨!
那份仇恨背后,是一个被毁掉的家,是一条含冤而死的命!
而自己呢?
自己空有满腹的仁义道德,却连为她说一句话的勇气都没有。
可笑!
真是可笑至极!
李玄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一股灼热的气流,从丹田猛地冲上脑门。
他终于想明白了。
陆先生给他的,根本不是什么催命符,也不是什么烫手山芋。
先生这是在……点化他!
是在教他,这“屠龙之术”的第一课!
圣贤书告诉他,君子当以德服人,以理治世。
可现实告诉他,面对吃人的恶龙,你跟它讲道理,它只会把你连骨头带肉一起吞下去!
想要屠龙,你首先要有一把比它的爪牙更锋利的刀!要有一颗比它的心更狠的胆!
这张纸,就是刀!
这份罪证,就是他踏入那个看不见硝烟的战场的……投名状!
他一直以为,入仕为官,靠的是文章,是策论,是皇帝的赏识。
现在他懂了。
想要在那吃人的官场里站稳脚跟,想要在那潭浑水里往上爬,你需要的,不仅仅是才华,更是……把柄!是筹码!
是能让你的敌人忌惮,让你的盟友安心的东西!
拿着这份东西去都察院,他李玄,就不再是一个无名无姓的穷酸书生。
他是手握玄渊郡官场惊天秘密的“利刃”!
都察院的那些御史们,会把他当成一个宝!
有了这份功劳,有了这份“投名状”,他还愁没有进身之阶吗?
只要能进入官场,哪怕只是一个微末的九品小官,他也拥有了撬动棋盘的力量!
到那时,他才能真正地去施展自己的抱负,才能去改变那些他看不惯的规矩,才能……为沐姑娘这样的苦命人,讨回一个公道!
这,才是真正的“屠龙之术”!
先让自己,也变成一条不好惹的“龙”!
“呼……”
李玄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浊气带走了他心中所有的恐惧、犹豫和软弱。
他的腰杆,一点一点地,挺直了。
他的眼神,也从涣散迷茫,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