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被现实打断了骨头,又重新站起来的坚韧。
是一种,认清了世界的肮脏,却依旧选择投身其中的决绝!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张桑皮纸,整整齐齐地叠好,再叠好。
然后,他拉开自己的衣襟,将这张纸,放进了最贴近胸口的内袋里。
那微凉的纸张,紧紧贴着他的皮肤,感受着他的心跳,仿佛已经与他融为了一体。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破旧但干净的儒衫,掸了掸上面的尘土。
然后,他朝着大雄宝殿的方向,快步走去。
……
大雄宝殿的门前,陆叁壹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门上的朱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了底下黑褐色的木质,上面布满了刀劈斧凿的痕迹,还有一些早已干涸发黑的、不知是血还是什么的污渍。
一股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让周围的温度都低了好几度。
沐书禾站在他身后,手里紧紧攥着几张符咒,神情戒备。
她能感觉到,这门后,藏着一个让她灵魂都在战栗的恐怖存在。
“先生,这门……好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封住了。”沐书禾低声道。
“嗯,封得还挺结实。”陆叁壹点了点头,脸上非但没有凝重,反而露出了一个跃跃欲试的笑容,“看来,里面的大家伙,不喜欢被打扰啊。”
就在他准备抬手,想试试这“门禁”的成色时,身后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两人回头望去。
只见李玄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整个人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再也没有了之前那股子穷酸落魄的暮气。
他走到陆叁壹面前,隔着三步远,停了下来。
然后,他撩起衣袍,双膝跪地,对着陆叁壹,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拜师大礼,一个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咚!”
这一声,沉闷而又坚定。
陆叁壹挑了挑眉,没躲,也没扶,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李玄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着陆叁壹,声音嘶哑,却字字铿锵:
“先生大恩,李玄没齿难忘!”
他没有说感谢先生指点迷津,也没有说感谢先生赠予前程。
因为他知道,先生给他的,远不止这些。
那是一条路,一条能让他真正实现自己价值的通天之路!
“此去若能得志,必不负先生今日之教诲!”
说完,他又是一个头,重重磕下。
言语已尽,唯有此举,能表他心中万一。
陆叁壹看着他,终于笑了。
那是一种,看到朽木终于开窍,顽石终于点头的欣慰笑意。
“行了,起来吧。”他随意地摆了摆手,“路给你指了,刀也给你了,能走多远,能砍翻几条龙,看你自己的本事。别到时候刀没拿稳,先把自己给抹了脖子,那我可不负责给你收尸。”
李玄闻言,非但没有惶恐,反而也笑了。
他知道,先生这是……认可他了。
他郑重地站起身,退到一旁,不再言语。
他的事,了了。
接下来,是先生的事。
陆叁壹伸了个懒腰,重新将目光投向那扇诡异的大门,嘴里啧啧有声:“好了,小的们的事情谈完了,该轮到咱们这些老的,聊聊正事了。”
他转头看向沐书禾和李玄,笑眯眯地问道:“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去看看,这佛门清净地下面,到底藏着个什么见不得人的玩意儿?”
沐书禾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对她来说,先生去哪,她就去哪。刀山火海,亦无所惧。
李玄则是深吸了一口气。
刚刚才从一场文人春梦的幻术中死里逃生,现在又要去面对一个能秒杀千年鬼王的未知怪物……
换做半刻钟前,他打死都不敢。
但现在……
他看了一眼身前那个云淡风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能追随这等神仙人物,亲眼见证这凡人一辈子都无法想象的奇景,便是立刻死了,又有什么遗憾?
“学生愿随先生同往!”李玄躬身一揖,眼神坚定。
“好,有胆色。”
陆叁壹哈哈一笑,不再废话。
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对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就那么随意地,凌空一点。
没有金光万丈,没有雷霆轰鸣。
只有一点微不可查的涟漪,在空气中一闪而逝。
那两扇仿佛焊死了一般的朱漆大门,在沉寂了百年之后,发出“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缓缓地,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阴寒黑气,夹杂着无尽的怨毒与不甘,如同开闸的洪水,从那门缝里狂涌而出!
大雄宝殿的门,开了。
那门后的黑暗,深邃得宛如深渊的入口,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
“走吧。”
陆叁壹双手负后,闲庭信步般,第一个踏入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让我们去会会这位……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