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离开那老婆婆的摊位,身后再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沐书禾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佝偻的身影已经重新缩回了阴影里,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交易从未发生过。
她的小心脏还在“扑通扑通”地跳。
先生拿出的那枚“渡魂莲”玉佩,仅仅是听名字,就知道是何等逆天的宝物。而他,就那么随意地换了一根黑乎乎的骨笛。
这手笔,这气魄,简直超出了她的想象。
“先生,那根骨笛……”沐书禾终究还是没忍住,小声问道,“很厉害吗?”
“还行吧。”
陆叁壹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调。
“一个半成品的小玩具,拿来给墨影磨磨牙倒是正好。”
沐书禾:“……”
她彻底无言以对。
能让那神秘老妪不惜下跪求取的宝物,在先生口中,竟然只是个给护卫“磨牙”的玩具?
她感觉自己这十八年来建立的世界观,正在被先生一点一点,毫不留情地敲碎,然后重塑。
这种感觉,很奇特。
既有对未知的惶恐,更有对未来的、难以抑制的兴奋。
两人继续在鬼市里闲逛。
经过了刚才“血参”和“骨笛”两件事,陆叁壹那张空白面具,在鬼市里已经成了个不大不小的招牌。
不少摊主看到他走近,眼神都会下意识地闪烁一下,有警惕,有好奇,但更多的是敬畏。
甚至有几个卖相不错的摊位,摊主远远看到他,就主动挤出笑脸,想要吆喝几句,可话到嘴边,又都给咽了回去。
他们怕啊!
万一自己摊位上的东西有什么瑕疵,被这位爷当众点出来,那可就不是丢脸那么简单了,是砸饭碗!
陆叁壹乐得清静,背着手,迈着四方步,像个饭后遛弯的老大爷,东瞅瞅,西看看,时不时还对某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品头论足一番。
“啧,拿穿山甲的鳞片冒充龙鳞,想法不错,就是这鳞片上的土腥味太重了,差评。”
“哟,地府的‘拘魂锁’都拿出来卖?还是个仿品,链子上的符文刻错了三个,锁不住三魂,最多只能锁七魄,鸡肋。”
“这个有点意思,情蛊?还是子母连心蛊?买回去送给新婚夫妇当贺礼,不知道会不会被打死……”
沐书禾跟在他身后,听着先生的吐槽,面具下的嘴角忍不住一次次上扬。
她发现,先生虽然看似淡漠,但骨子里却透着一股孩子气般的玩心。三界万物在他眼中,似乎都只是些有趣或无趣的摆件。
走着走着,他们来到了一处偏僻的角落。
这里的鬼火都比别处暗淡几分,散发着幽幽的绿光,照得人脸上一片惨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和尘土混合的味道,格外刺鼻。
这里,是鬼市里最不受待见的地方——废品处理区。
几个摊位零零散散地摆着,摊位上堆满了小山般的“垃圾”。
有断裂的飞剑,剑身上布满裂纹,灵气散尽。
有破了洞的丹炉,炉壁上满是黑漆漆的药渣。
有碎成几片的龟甲,上面的卜文早已模糊不清。
甚至还有几件被烧得焦黑的法衣,上面破了几个大洞,比乞丐的衣服还不如。
这些东西,都是修士斗法失败、炼丹炸炉、或是寻宝殒命后留下的残骸,被一些专门“捡尸”的鬣狗之辈搜刮来,当成废铜烂铁处理。
偶尔,或许能从里面淘到一两块还能用的玄铁或者灵矿,但那概率,比凡人一步登天还小。
所以,来这里的客人,寥寥无几。
摊主们也都无精打采,一个个歪在椅子上打盹,连吆喝都懒得吆喝一声。
沐书禾下意识地想绕开这里,在她看来,这些东西毫无价值。
可陆叁壹却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眼睛一亮,径直朝着一个最大的废品摊走了过去。
“先生?”沐书禾有些不解。
“嘘,”陆叁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语气里带着一丝神秘,“有时候,蒙尘的明珠,可比摆在台面上的亮太多了。”
那摊主是个身材臃肿的胖子,戴着一张滑稽的猪脸面具,正靠在一堆破烂法器上呼呼大睡,口水顺着面具的下沿流出来,滴在一件破损的铠甲上。
陆叁壹也不叫醒他,就那么蹲下身,饶有兴致地在那堆废铜烂铁里翻找起来。
他拿起一柄断剑,用手指弹了弹,剑身发出“嗡”的一声哀鸣。
“材质不错,可惜被人用蛮力毁了剑胚,废了。”
他又拿起一个破碗,碗底刻着一个“药”字。
“药王谷的炼药钵?仿的。真的碗底有三道暗纹,这个只有两道,糊弄外行呢。”
他一边翻,一边小声嘀咕,像个挑剔的古玩买家。
沐书禾站在一旁,看着先生兴致勃勃的样子,有些哭笑不得。
先生的口味,还真是独特。
周围偶尔有几个路过的修士,看到陆叁壹竟然在垃圾堆里淘宝,都露出了看傻子一样的眼神。
“喂,那不是刚才那个很厉害的家伙吗?”
“是啊,怎么跑这儿来捡垃圾了?”
“嗨,谁知道呢,高人行事,总是这么神神叨叨的。说不定人家是在体验生活呢。”
议论声很小,但陆叁壹和沐书禾都听得清清楚楚。
沐书禾的脸颊有些发烫,替先生感到一丝尴尬。
陆叁壹却浑不在意,他的手在一堆锈迹斑斑的碎片中扒拉着,忽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件冰冷、坚硬,且没有任何灵气波动的东西。
他不动声色地将那东西从一堆碎片底下抽了出来。
那是一块只有巴掌大小的石头。
通体漆黑,表面坑坑洼洼,没有任何光泽,形状也极不规则,看上去就像一块从路边随手捡来的、平平无奇的黑炭。
别说灵气了,就连一丝一毫的特殊之处都看不出来。
沐书禾也看到了那块石头,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确定自己没看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