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拂过,林间的鸟鸣与蝉唱交织成一曲自然的乐章。
李玄走在陆叁壹的左侧,心情依旧如同脚下这条崎岖不平的山路,起伏难定。
他时而偷偷瞥一眼身旁这位道长。
一想到不久前,对方只是轻描淡写地弹出一枚铜钱,便将那凶悍的匪首吓得屁滚尿流,他的心中便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
那是神仙手段。
是凡人穷尽一生也无法想象的伟力。
可一想到对方救下自己后,那温和的笑容,以及那句“相逢即是缘”,他心中的敬畏又被一股暖流冲淡了些许。
这位陆道长,没有丝毫高人该有的架子。他说话随和,举止从容,就好像一个相识多年的老友,让人不自觉地就想亲近。
这种极致的强大与极致的随和,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矛盾地交织在同一个人身上,让李玄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奇与困惑。
他这位自诩读遍圣贤书、善于揣摩人心的读书人,头一次感觉自己完全看不透一个人。
跟在两人身后的沐书禾,则始终保持着警惕。
她的一双眸子,如同林间机警的幼鹿,时刻留意着四周的风吹草动。
踏入仙途之后,她的五感变得无比敏锐,方圆数里内的任何异动,都难以逃过她的感知。
这既是先生教导的法门,也是她十几年独自求生,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她要保护先生在这凡尘俗世的“清净”,不让任何不长眼的俗人俗事,打扰到先生的雅兴。
“陆……陆道长。”
李玄最终还是没忍住,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满是破口的儒衫,郑重地朝着陆叁壹行了一礼。
“今日救命之恩,李玄没齿难忘。他日若能得中,必为道长立长生牌位,日夜供奉香火!”
这是他所能想到的,最真诚,也是最贵重的报答方式。
陆叁壹闻言,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摆了摆手,懒洋洋地笑道:“不必,不必。我这人,对香火没什么兴趣。”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着李玄那张因为激动而有些涨红的脸,问道:“你刚才说,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这话,是你真心所想,还是只是读书读多了,说给那些山贼听的场面话?”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直接,甚至带着几分冒犯。
李玄的脸色微微一僵。
他沉默了片刻,脸上的激动之色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刻的苦涩与无奈。
他自嘲地笑了笑,声音也低沉了下来。
“不瞒道长,学生也曾无数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他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积压在心中多年的苦闷,如同决堤的洪水,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学生十五岁中秀才,自认有几分薄才,也曾意气风发,以为凭着胸中墨水,定能上报国家,下安黎民。”
“可此后十余年,六次赴京会试,六次名落孙山。眼看着家中为我耗尽积蓄,父亲积劳成疾撒手人寰,族中长辈从期盼变为冷眼……我才渐渐明白,这世道,不是你读了多少书,怀着多大的抱负,就能改变的。”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被现实反复捶打后的疲惫。
“朝堂之上,衮衮诸公,结党营私,哪个不是满腹经纶之辈?可他们又有几人,真正将百姓的死活放在心上?”
“地方之上,官吏横行,与豪绅勾结,鱼肉乡里。朝廷的仁政,到了下面,就变成了催命的苛捐杂税。一本《大周律》,在他们手中,不过是用来欺压良善、搜刮民脂民膏的工具!”
“我曾亲眼见到,为了凑齐去京城的盘缠,有老农卖掉了家中唯一的耕牛;也曾见到,有女子为了安葬病死的父亲,自卖己身,沦入青楼……”
“每当看到这些,我就在想,我读的那些‘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究竟有什么用?我连自己都养不活,连身边的人都救不了,又谈何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李玄越说越激动,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向陆叁壹,眼中燃烧着不甘的火焰。
“道长,你说,是不是我错了?是不是这圣贤书,从一开始,就只是一个骗局?一个让天下读书人安于贫贱,不敢反抗的骗局?!”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间回荡,带着一丝绝望的质问。
跟在后面的沐书禾,心头也为之一震。
她虽然不懂那些大道理,但她能感受到李玄话语中那股沉甸甸的悲悯与无力。
她想起了自己死去的父亲,想起了那些在底层苦苦挣扎的乡邻。
这个书生,和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不一样。
他是真的,把凡人的苦,放在了心上。
陆叁壹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李玄的情绪稍稍平复,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你看过大夫吗?”
“啊?”李玄一愣,完全没跟上陆叁壹的思路。
“我的意思是,”陆叁壹解释道,“一个高明的大夫,在给病人开方子之前,是不是得先望、闻、问、切,弄清楚病根在哪?”
李玄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这是自然。”
“那你觉得,”陆叁乙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这天下的病根,在哪?”
李玄闻言,陷入了沉思。
他张了张嘴,想说是朝政腐败,又想说是吏治不清,还想说是豪强并起……这些都是他在书中看过的答案。
可话到嘴边,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忽然发现,这些答案,都太大了,太空了。
“你只看到了病症,却没找到病根。”陆叁壹的声音,如同暮鼓晨钟,清晰地敲在他的心上。
“你说朝政腐败,可为何腐败?你说吏治不清,又为何不清?”
“你将希望寄托于科举,寄托于一个高高在上的皇帝,以为只要出了一个明君,换上一批清官,这天下就能海晏河清。这是治标,还是治本?”
“一本《大周律》,为何到了地方,就成了恶法?是因为律法本身有错,还是执行律法的人,出了问题?”
“如果执行律法的人,他们的身家性命、荣华富贵,全都系于他们能搜刮多少民脂民膏,而不是他们能救助多少百姓,那你觉得,他们会如何选择?”
陆叁壹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柄锋利的刀,层层剖开李玄那被圣贤书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世界观,让他看到了底下血淋淋的现实。
李玄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这些问题,他从未想过。
或者说,他不敢去想。
因为圣贤书里,没有教过他这些。
“道……道长……”他嘴唇翕动,声音干涩,“那……那依您之见,这病根,究竟在何处?”
“病根,在人心,也在规则。”
陆叁壹淡淡地说道。
“你想让狼不吃羊,不是去教导狼要善良,而是要制定一个让狼吃了羊就会死的规则,并且,要有一个比狼更强大的存在,来执行这个规则。”
“你……”
他指了指李玄。
“你想做的,就是成为那个制定规则,并有机会去执行规则的人。但在此之前,你得先学会,如何看懂这片丛林,而不是只活在自己想象的田园里。”
一番话,让李玄如遭雷击,醍醐灌顶!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脑海中掀起了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