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大亮。
陆叁壹伸了个懒腰，推开窗户，一股混杂着泥土和炊烟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感觉昨夜的阴霾都被这人间烟火气冲淡了不少。
“墨影。”
“主人，小的在。”阴影里，墨影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来，脸上还带着几分邀功的得意。
“昨晚那两个道士，跟上来了？”陆叁壹头也不回地问道。
“跟上了，跟得死死的。我稍微露了点去城郊的意图，那只破纸鹤就跟闻着味儿的狗似的，一路跟着我飘。不过主人放心，我用分身引着他们在城外乱葬岗兜圈子呢，没个一两个时辰回不来。”墨影嘿嘿一笑。
陆叁壹点了点头，将那张残破的地图在桌上铺开，指尖在“兰若寺”三个字上点了点：“这个地方，八成就是他们的老巢，也是昨天那场天象的源头。刘家背后肯定还有人，你留在京城，继续给我盯着，看看他们到底和哪些牛鬼蛇神有勾结。记住，别打草惊蛇。”
“明白！”墨影领命，“主人，您这是要亲自去闯龙潭虎穴？”
“算不上龙潭虎穴。”陆叁壹拿起桌上的一个肉包子，咬了一口，“顶多算个耗子洞。我和书禾去看看，顺便……教教她怎么除四害。”
墨影的身影再次隐入黑暗，房间里恢复了平静。
沐书禾早已收拾妥当，她背着小小的行囊，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陆叁壹送她的木剑，安静地站在门口。她的眼神不再像昨晚那般迷茫，而是多了一丝沉静与坚定。
“先生，我们走吧。”
“不急。”陆叁壹慢条斯理地吃完早饭，“赶着去投胎啊？吃饱了才有力气看戏。”
两人一前一后地离开了客栈，雇了辆不起眼的马车，晃晃悠悠地朝着城郊的方向驶去。
京城之外，官道还算平整，但越往兰若寺的方向走，道路便越发崎岖，人烟也愈发稀少。
马车行至一个名为“下柳村”的小村落时，车夫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前走了。
“客官，不是小的偷懒。实在是……前面那地方邪性得很呐！”车夫是个皮肤黝M的老汉，脸上满是惊惧，“您瞧瞧我们村子，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陆叁壹掀开车帘，朝村子里望去。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的样子，但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没有鸡鸣狗叫，没有孩童嬉闹，甚至连寻常农家的炊烟都看不到一缕。
几个村民木然地坐在自家门口的石墩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同一个方向——兰若寺所在的山峦。他们的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嘴唇发灰，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儿的木偶。
“他们这是怎么了？”沐书禾看着那些村民，心里一阵发毛。
“丢了魂儿了。”陆叁壹跳下马车，缓步走向一个正在喃喃自语的老妪。
“……神……赐福……长生……”老妪的嘴唇机械地蠕动着，重复着这几个词，对于走到面前的陆叁壹和沐书禾视若无睹。
沐书禾凑近了些，能闻到老妪身上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类似于草木腐烂的气味。她看着老妪那双浑浊空洞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这些人，还活着，却仿佛已经死了。
陆叁壹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摸出万象镜，将镜面对准了那个老妪。
在沐书禾眼中，镜子只是镜子。但在陆叁壹的视野里，镜中映照出的景象却触目惊心。
只见老妪的头顶上，一根细如蛛丝的黑色气线延伸而出，飘飘摇摇地连接向远处兰若寺的方向。一股肉眼看不见的，代表着生命精气的淡白色光晕，正顺着这根黑线，被源源不断地抽走。
这股黑色气线的能量波动，与昨日那块“昊天镇国璧”内部的血光，同根同源。
“先生……”沐书禾的声音有些颤抖。
“看到了吗？”陆叁壹收回镜子，语气平淡，“这就是你昨晚看到的，那些利益纠葛的代价。凡人，就是代价本身。”
沐书禾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想起了清溪镇那些被送去祭祀河神的同伴，想起了自己跪在泥水里求生的那个雨夜。那时候，她只想着自己活下去。可现在，看着这满村行尸走肉般的凡人，她第一次感觉到一种超越了个人生死的愤怒和无力。
仙人高高在上，视凡人如蝼蚁。妖邪藏于暗处，视凡人如血食。
那凡人呢？凡人就只能是代价吗？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木剑，剑柄的温度仿佛给了她一丝力量。她看着陆叁壹的背影，忽然明白了先生那句“看清楚这个世界的本来面貌”的真正含义。
不是为了让她变得冷漠，而是为了让她知道，自己手中的剑，究竟为何而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