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被捏成青衫背影的糖人,还带着小贩手心的余温,在云渺真人那双养尊处优、数百年未曾沾染凡俗炊烟的手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糖浆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晶莹剔透的光。
云渺真人看着糖人,又看看小贩一溜烟消失在人潮里的背影,心中那丝因寻访无果而生的失望,瞬间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混杂着惊奇与审视的情绪所取代。
对方知道自己是谁。
对方知道自己在找他。
对方,甚至算准了自己会在这座桥上驻足。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神通广大,而是一种近乎“全知”的从容,仿佛这偌大的京城,就是他掌中的一方棋盘,而自己这远道而来的清虚宗长老,不过是刚刚踏入棋盘的一枚棋子。
他没有施展神识去追踪那小贩,因为他知道,那毫无意义。真正的线索,是这糖人本身。
那怪人说,“看到它,便知他在何处了。”
云渺真人垂眸,看着手中这尊糖人。青衫、背手、拿着一串糖葫芦……这副形象,透着一股与周遭熙攘格格不入的闲散。
他再抬眼,望向这滚滚红尘。
卖货郎的吆喝,孩童的尖叫,马车驶过青石板路的“轱辘”声,酒楼里传出的划拳声,脂粉铺里飘出的香风……万千种声音,万千种气味,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名为“人间烟火”的网。
他修道数百年,讲究的是六根清净,远离尘嚣。此刻,这些曾被他视为“浊气”的东西,却以前所未有的鲜活姿态,涌入他的感知。
那人会在哪里?
一个如此超然的存在,会藏身于何处?
是隐于某个僻静的道观?还是藏于某座豪奢的府邸?
云渺真人的目光缓缓扫过街道,扫过那一间间店铺的招牌。当他的视线落在一座三层高的茶楼上时,他停住了。
那茶楼名曰“熙春楼”,是京城里有名的热闹去处,占了街角最好的位置,门前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此刻,一阵抑扬顿挫的评书声,正伴随着满堂的喝彩,从二楼的窗户里飘出来。
“……要说咱们这位陆道人,那可真是神仙下凡,义薄云天!只见他脚踏七星,手掐法诀,对着那为祸京城的千年邪神,朗声喝道:‘呔!妖孽!还不速速受死!’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咔嚓’一声巨响,九天之上降下神雷,紫电金光,照得半边天都亮了!那邪神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就被劈成了飞灰……”
云渺真人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他一步踏出,身影仿佛与周遭的人流融为了一体,再出现时,已在熙春楼的门前。他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就像一颗石子落入大海,只在自己心中泛起了一圈涟漪。
他走了进去。
楼内人声鼎沸,茶香、点心香、汗味混杂在一起,热气扑面而来。伙计们端着茶盘,在狭窄的过道里穿梭如飞,嘴里还高声唱着诺。
云渺真人无视了这一切,径直走上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
二楼临窗最好的一个位置,与楼下的喧嚣仿佛隔着两个世界。
一个身穿普通青衫的年轻男子,正靠在窗边,单手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听着说书先生的胡吹海侃,嘴角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在他对面,坐着一个眉目清秀的少女,正一脸认真地捧着个小茶杯,小口小口地品着,似乎在分辨什么。
“……所以说,”年轻男子,也就是陆叁壹,将目光从说书先生身上收回来,落在沐书禾面前的茶杯里,声音不大不小,刚好盖过周遭的杂音,“这雨前龙井,讲究的是一个‘鲜’字。你看这汤色,清澈明亮,闻其香,有豆花之气。入口要柔,回甘要快。而刚才那杯大红袍,讲究的是岩韵,入口醇厚,回味悠长。一种是江南水乡的婉约,一种是武夷山岩的霸道,不可同日而语。”
沐书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努力地想从舌尖上找出先生所说的“豆花之气”。
就在这时,一道青布长衫的身影,在他们桌旁停下。
云渺真人一言不发,直接在陆叁壹的对面坐了下来。他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探究意味,直直地看向陆叁壹。
沐书禾被这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握住了身边的木剑。
陆叁壹却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来,连眉毛都没抬一下,只是自然而然地拿起桌上的茶壶,取过一个干净的杯子,为云渺真人斟满了一杯。
清亮的茶水注入白瓷杯中,热气袅袅。
“真人,请用茶。”陆叁壹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跟一个认识多年的老邻居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