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渺真人看着眼前的茶,又看看陆叁壹那张过分年轻,也过分平静的脸,心中积攒了一路的问题,在这一刻,反而不知道该从何问起了。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选择开门见山。他不想绕圈子,也不屑于绕圈子。
“道友,”他沉声开口,声音清冷,将在座三人的小天地与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开来,“玄渊郡城隍庙,京城西郊血祭坛。道友两次出手,皆有挽救苍生之功,却又两次隐于人后,不露声名。如此游戏红尘,所求为何?”
这个问题,他已经在心里问了自己无数遍。
眼前之人的所作所为,完全超出了他对“修士”这个身份的认知。不为名,不为利,不为宗门,不为道统。那他图什么?
陆叁壹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反问道:“真人修仙百年,又是所求为何?”
他抬起眼,目光第一次与云渺真人对上。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平静,深邃,仿佛倒映着万古星辰,却又清晰地映出了云渺真人此刻带着困惑的脸。
“是为了与天地同寿的长生不死?还是为了不受拘束的逍遥天地?”
云渺真人一滞。
这个问题,他从未如此认真地思考过。他生于清虚宗,长于清虚宗,修炼、突破、成为长老,一切都仿佛是顺理成章。修仙,是为了光大宗门,是为了维护正道,是为了追求那至高无上的大道。这些答案,在他心中根深蒂固。
可此刻,被陆叁壹这么一问,他却发现,那些宏大的词汇,在这一杯凡俗的茶水面前,竟显得有些虚浮。
“我所求,”陆叁壹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云渺真人的思绪拉了回来,“不过是想看看,这棵名为‘人’的树,在没有仙人随意修剪、随意砍伐的情况下,究竟能靠着自己的力量,长成什么模样。”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无形的天雷,在云渺真人的识海中轰然炸响!
仙人随意修剪?随意砍伐?
这是何等离经叛道的说法!仙人降妖除魔,指点迷津,引导凡人王朝更替,这难道不是顺应天道,维护秩序吗?怎么到了他口中,就变成了“修剪”和“砍伐”?
“道友此言,未免太过偏颇!”云渺真人压下心头的震惊,眉头紧锁,“凡人愚昧,寿元短暂,若无我等修士出手拨乱反正,这世间早已被妖魔鬼怪搅得天翻地覆,何来秩序可言?”
“是么?”陆叁壹笑了笑,他指了指楼下街道上一个追着糖葫芦串跑的孩童,又指了指远处正在为了一文钱争得面红耳赤的两个小贩,“真人你看,那孩童,摔倒了,自己会爬起来,还会哭着找爹娘。那小贩,争吵过后,或许晚上还会坐在一起喝两杯,抱怨今天的生意不好。他们有自己的活法,有自己的韧性。一棵树,你今天觉得它长歪了,砍一刀,明天觉得它枝叶太密,剪一剪,或许它会变得很‘规整’,但它也失去了长成参天大树的可能。”
“我辈修士,高高在上太久了,总以为自己在拯救世界,殊不知,很多时候,我们只是在满足自己那点‘救世主’的控制欲罢了。”
陆叁壹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清虚宗的‘清净无为’,讲究不沾因果,独善其身。这本身没错。但错就错在,你们一边享受着凡间供奉的清净,一边又对凡间的苦难视而不见。这就好比一个人,住在别人家里,吃着别人的饭,却在家里着火的时候,说怕被烟熏到,躲在房间里不出来。”
“这不叫‘清净无为’,这叫自私。”
一字一句,如同最锋利的剑,剖开了云渺真人一直以来引以为傲、坚守不移的道心。
他脸色煞白,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他发现,对方的见解,早已超脱了世间所有宗门的窠臼,没有拘泥于正邪之分,也没有纠结于仙凡之别,而是站在一个他无法企及的高度,俯瞰着整个三界运转的底层逻辑。
他一直坚守的“道”,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摇摇欲坠。
正当云渺真人道心激荡,几乎要失态之际。
“哐当——!”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铜锣声,紧接着是盔甲碰撞的铿锵之音。
一股肃杀之气,瞬间冲散了熙春楼里所有的喧嚣和热气。
一个粗犷洪亮的声音,如同平地惊雷般响起,传遍了整座茶楼。
“奉旨!捉拿朝廷要犯李玄的同党!所有人等,不许走动!楼上的人,一个都不许走!”
满楼死寂。
云渺真人猛然回神,眉头紧锁地看向楼下。
李玄,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