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机一散,这栈道上的人气儿总算回来了点。
商队管事连滚带爬地扑到陆叁壹脚边,一脑袋扎在青石板上,“咚咚咚”就是三个响头。他身后的伙计们个个带伤,脸色惨白得跟抹了粉似的,看陆叁壹的眼神就像在看活祖宗。
“仙长救命之恩!小人王富贵,代王家商队上下三十六口,谢仙长再生之德!”管事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个沉甸甸的绸缎包,颤巍巍地递过来。里面露出的金芒晃得人眼晕,少说也有几百两黄金。
陆叁壹瞧都没瞧一眼,继续嚼着枣子,含糊道:“拿回去吧,给死掉的伙计多封点安家费。我这枣核吐得准,那是运气好,真想要谢,回头在这道上多修两个挡雨的亭子比啥都强。”
“这……”王管事愣住了,这年头,不贪钱的修士比不偷腥的猫还稀罕。
陆叁壹拍拍手上的渣子,凑近了问道:“钱我不要,打听个事儿。你们常走这条道,听过‘蜀中无头神’没?”
听到这个词,王管事明显的打了个冷颤,周围几个伙计更是吓得缩了缩脖子,刚才对付巨蜥都没这反应。
“仙长……那不是神,那是索命的鬼啊!”王管事压低声音,神色惶恐,“那东西都在望乡台那带出没。您二位要是真要去,万万记着一条:在那地界,听见谁叫你,千万别回头。回头了,脑袋就不是你自己的了。”
陆叁壹摩挲着下巴,眼中闪过一丝职业病的兴奋。这种规则类怪谈,在历史研究生眼里,那都是包裹着真相的糖衣。
这时,商队末尾一直保持沉默的一个中年男人走了上来。这人穿得虽然普通,但那一身料子在陆叁壹眼里全是戏——蜀锦内衬,边缘绣着极其隐蔽的暗纹,那是只有皇商王家核心成员才敢穿的“贡品”。
他看了一眼那些还没走远的清虚宗弟子,眼神里闪过一抹不加掩饰的厌恶,随即对着陆叁壹郑重一礼。
“在下王守义,这些俗物确实辱没了仙长。”他从怀里取出一枚质地温润、刻着一个苍劲“王”字的白玉令牌,“此乃我王家‘见牌如见主’的信物。仙长今日之举,保住了王家这一整条蜀道生意的命脉。日后若在京城或各地遇到难处,只要王家还没倒,必效犬马之劳。”
陆叁壹袖里的万象镜微微发热。他眼神一扫,发现这王守义头顶的气运中竟隐隐带着一丝驳杂的紫色。
龙气。
虽然很淡,但这人绝对跟大炎皇室有极深的利益纠葛。这买卖划算,救几个凡人,顺手在京城那边埋了根长线。
“成,牌子我收了,正好在蜀地走累了,没准还得去你王家的铺子蹭顿饭。”陆叁壹随手接过令牌,揣进袖子里,拉着沐书禾就走,那动作潇洒得让王守义都愣了神。
入夜,蜀山的一处荒野破庙。
篝火跳动着,映照着神像上半塌的泥胎。由于年久失修,这神像的脑袋早就不知道掉哪儿去了,在这寂静的夜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邪性。
沐书禾抱着膝盖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根木棍戳着火星,情绪显然不高。
“还在想那几个清虚宗的白痴?”陆叁壹往火里添了块枯木。
“师父,我不明白。”沐书禾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迷茫,“他们明明修了仙,有了常人梦寐以求的力量,为什么反而变得比凡人还冷血?如果修仙就是为了心安理得地看着别人死,那这仙,修来干什么?”
陆叁壹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书禾,你看这火。”陆叁壹指了指眼前的篝火,“火能照明,能取暖,因为它在烧地上的薪柴。如果没有这些薪柴,这火再亮、再绚烂,也只是虚幻的,一阵风吹过来就散了。”
“仙道,就是这火;凡间,就是这些薪柴。”他神色罕见地认真起来,“这世上大多数修士,总觉得飞到天上就是脱离了大地,他们想炼出不需要薪柴的‘长生火’。结果呢?烧到最后,把自己烧成了只会算计得失的木头。那不叫超脱,那叫枯萎。”
沐书禾若有所思,火光在她的瞳孔里跳跃。她想起在江南那个雨夜,陆叁壹虽然总是一副不正经的样子,但他从未真正漠视过任何一个活下去的欲望。
“我的道,不是要灭火,也不是要当那根烧焦的柴。”陆叁壹笑了笑,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要当那个添柴的人,让这烟火气,能一直传下去。”
沐书禾重重地点了点头:“师父,我记住了。”
这时,墨影的身形悄无声息地从神像后的阴影里游了出来。这老鬼最近迷上了“管家”的角色,手里还拎着一叠刚才从商队那顺便拿回来的杂物。
“主上,这是王家商队留下的些许干粮。不过,这包裹皮有点意思。”墨影的声音阴恻恻的,却带着一丝凝重。
他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旧报纸,那是大炎王朝某些偏远郡县用来记录轶事的“抄报”。
陆叁壹接过来,就着火光一看。
报纸的背面,被人用指甲或石块潦草地画着一个图案。那是一个身穿铠甲的人形,肩膀宽阔,但脖颈之上空空如也。它的手里拎着一个圆滚滚的东西,看起来极像人头,又像是一颗破碎的果实。
画像的旁边,用歪歪扭扭的血色小字写着一句话:
“祭神之日,生人回头,死路一条。”
陆叁壹还没说话,墨影凑到近前,鼻尖在报纸上嗅了嗅,原本就惨白的脸色变得愈发青黑。
“主上,这味儿不对。”墨影低声道,“这字迹里除了墨水和血,还有一股子‘阴律’的味道。这是地府那帮死板判官写‘生死簿’时才会留下的灵力残留。这所谓的‘无头神’,怕是跟阴司秩序崩坏脱不了干系。”
陆叁壹微微眯起眼,看着那个无头图案,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地府的‘阴律’,却在凡间的蜀道上杀人放火?”他弹了弹报纸,“有意思。书禾,收好干粮,咱们明天去‘望乡台’瞧瞧。既然这位神仙不让回头,那咱们就非得看看,它后脑勺上到底长了什么玩意儿。”
火堆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映得陆叁壹眼底一片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