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叁另外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被雷光洗刷得干干净净的天空,语气随意地说道:
“今儿的风,确实大了点。”
风大了点?
沐书禾愣住了,随即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冲垮了她的理智。
是了。
就是他。
除了他,不会有别人了。
这个男人,真的拥有……神的力量。
而他,就在自己面前。
这是她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机会!
沐书禾再没有任何犹豫,“噗通”一声,双膝跪地。
她不是跪神,也不是跪佛。
她是跪自己那渺茫到几乎看不见的未来。
她低下头,将额头贴在冰冷潮湿的木板上,用尽毕生的勇气和谦卑,声音清晰地说道:
“先生,您收记名弟子吗?”
“我不怕吃苦,也不会给您添麻烦。”
“我只想……活着。”
说完这几句话,她便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她能听到张家老爷他们惊恐的抽气声,他们大概以为自己疯了,居然敢跟降下神罚的“天神”搭话。
她也能感觉到陆叁壹的视线,像一把无形的刻刀,落在她的背上,将她从里到外剖析得清清楚楚。
不知过了多久,陆叁壹的声音才从头顶传来,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调子。
“抬起头来。”
沐书禾身子一颤,缓缓地抬起了头。
陆叁壹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怜悯,也没有欣赏,只有一种纯粹的好奇。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收你?”他问。
沐书禾的嘴唇动了动,她想说自己手脚勤快,会采药,会针线,会做饭……可这些微不足道的技能,在这样一个神仙般的人物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最终,她说出了一句连自己都感到惊讶的话。
“因为……我看见了。”
“哦?”陆叁壹的眉梢微微挑起,似乎真的来了兴趣,“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了先生眼里的……无聊。”
沐书禾豁出去了,她死死地盯着陆叁壹的眼睛,将自己最直观的感受说了出来。
“您做这一切,不是为了救我,也不是为了惩罚谁。您只是觉得……这出戏该换个结尾了。您缺一个能站在旁边,替您鼓掌,或者在您觉得无趣时,能递上一杯茶的看客。”
“而我,愿意做那个看客。”
话音落下,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沐书禾的心跳都快停了。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这么一番话,这简直是在揣测神明的心思,是大不敬!
可她就是这么觉得的。
这个男人,强大、淡漠、随心所欲,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取悦他自己。
而她,愿意放下所有的尊严和自我,去扮演那个取悦他的角色,只为换取一线生机。
陆叁壹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沐书禾以为自己下一秒就会和那座河神庙一样,化为飞灰。
忽然,他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而是发自内心的、觉得很有趣的笑。
“你这丫头,倒是有几分意思。”
他伸出手,轻轻一抬。
沐书禾只觉得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将她从地上托了起来。
“记名弟子就算了,我这人嫌麻烦,不爱教徒弟。”
沐书禾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不过……”陆叁壹话锋一转,打量了她一下,“我身边正好缺个烧水泡茶、缝补浆洗的丫头。”
“你,愿意干吗?”
巨大的狂喜,如同山洪暴发,瞬间淹没了沐书禾。
她想点头,想说话,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拼命地、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眼泪再一次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新生。
“那就走吧。”
陆叁壹淡淡地说了一句,便不再看她,也不再理会祭台上那些已经吓傻了的人,转身朝着镇子的方向走去。
沐书禾连忙擦干眼泪,踉踉跄跄地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像一个最卑微的影子。
就在他们即将走下祭台时,瘫在地上的张家老爷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他猛地抬起头,看着陆叁壹的背影,又看了看紧随其后的沐书禾,那张肥脸上,惊恐的神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恍然大悟般的恐惧。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什么,却被那无边的恐惧扼住了喉咙,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声。
陆叁壹没有回头,只是脚步微微一顿,对身后的沐书禾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你看,”他指了指那些依旧跪伏在地上,朝着空无一物的废墟拼命磕头的镇民,“他们昨天信奉一个吃人的怪物,是因为怪物能给他们虚假的安宁。今天他们跪拜一道天雷,是因为天雷展现了毁灭的力量。”
“这世上的人啊,从不信神。”
“他们信的,从来都只是自己想要相信的东西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