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风,似乎都比别处喧嚣几分。
刚一踏入这号称“首善之地”的城门,一股混合着胭脂水粉、煎饼果子以及牲口粪便的复杂气味便扑面而来。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幌子招展,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震得刚从清冷灵界下来的沐书禾耳朵嗡嗡作响。
“师父,这就是京城啊?”
沐书禾紧紧抱着怀里的包裹,像是怕被人群挤散了似的,贴着陆叁壹走,“这人也太多了,跟煮饺子似的。而且……怎么感觉大家都有点亢奋?”
陆叁壹手里摇着把不知从哪顺来的折扇,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四周。
“亢奋?这词用得好。”
他停下脚步,折扇轻轻一点路边一户人家的门楣,“看见那个了吗?”
沐书禾顺着看去,只见那黑漆大门上,正正当当贴着一张黄底红字的符纸。那符纸画得极为潦草,像是什么爬虫蘸了墨水爬过一样,中间歪歪扭扭写着“万寿无疆”四个大字。
“这符纸……画工也太差了吧,还没我刚学画画时涂鸦得好看。”沐书禾吐槽道。
“画工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出现的频率。”
陆叁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你再看看别家。”
沐书禾这才注意到,不仅仅是这一家,放眼望去,这条街上十户人家里,竟然有七八户都贴着这种一模一样的黄符。有的甚至贴了好几张,把原本喜庆的春联都盖住了,显得不伦不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就在这时,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从街角传来。
一群身穿杏黄色道袍的人,簇拥着一顶挂满彩带的小轿子,浩浩荡荡地走了过来。他们一边走,一边向路两旁的百姓泼洒着一种略带浑浊的水。
“万寿老祖,法力无边!施洒圣水,祛病延年!”
领头的是个尖嘴猴腮的道人,嗓门极大,喊得脖子上青筋暴起,“喝了这圣水,腰不酸了,腿不疼了,家里老母猪都会上树了!信教者,得永生!不信者,灾祸临门!”
周围的百姓一听这话,竟然纷纷跪倒在地,争先恐后地伸出手去接那些泼洒出来的水滴,有的甚至直接趴在地上舔舐泥土里溅到的水渍,脸上全是痴迷和狂热。
“神仙显灵了!神仙显灵了!”
“我上次喝了一口,牙疼立马就好了!谢谢老祖!”
沐书禾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不是吧……这也行?这水看着就不干净,喝了不得拉肚子?”
“这就叫‘群体性癔症’。”
陆叁壹用折扇挡住半张脸,遮住了眼底那抹冷意,“当谎言被重复一千遍,再加上一点点恐吓和利益诱导,别说喝脏水,你就是让他们吃土,他们也能吃出红烧肉的味道来。”
他没有多做停留,拉着沐书禾钻进了一家临街的酒楼。
上了二楼,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陆叁壹点了几个京城的特色小菜:烤鸭、爆肚、卤煮火烧。
“师父,咱们不是来救李玄的吗?怎么先吃上了?”沐书禾看着满桌的美食,虽然口水直流,但还是有点担心那个倒霉的书生。
“吃饭是为了更好地工作。”
陆叁壹夹了一块爆肚放进嘴里,嚼得脆响,“而且,这酒楼可是情报中心。把你的耳朵竖起来,听听这满楼的人都在聊什么。”
沐书禾一愣,随即凝神静听。
这酒楼生意极好,人声鼎沸。但奇怪的是,大家讨论的话题竟然出奇地一致。
隔壁桌是个满脸油光的富商,正唾沫横飞地跟同伴吹嘘:“还是我那婆娘聪明,早早就给家里请了一尊万寿老祖的法相。前两天我想做笔丝绸生意,本来资金不够,结果拜完老祖第二天,竟然在路上捡了一袋金子!你说神不神?”
“真的假的?这么灵?”同伴羡慕得眼睛发红。
“那还能有假?但我跟你说,这可是有代价的。隔壁老王头你知道吧?就因为说了句万寿教扰民,结果当天晚上就瘫了!现在一家子都去教坛磕头认错呢。”
另一桌的两个书生打扮的人也在低语:“这万寿教势头太猛了,连国子监都有不少同窗入了教。据说只要诚心供奉,连考试都能如有神助。”
“这……子不语怪力乱神,圣人教诲难道都忘了?”
“嘘!小声点!你想变成老王头那样?”
整个酒楼,仿佛被一张名为“万寿教”的大网笼罩着。恐惧与贪婪交织,编织出一种令人窒息的狂热氛围。
陆叁壹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滑出那面巴掌大小的青铜古镜——万象镜。
他借着倒茶的动作,将镜面对准了楼下那群还在游街的黄袍教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