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东来前脚刚踏进后院，身后中院的喧嚣便被一堵无形的墙隔绝。
夜色下的老院子，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
也就在这片刻的宁静中，中院贾家的门，那扇饱经风霜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被从内里推开了一道缝。
一颗小脑袋探了出来。
是棒梗。
他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里，满是与年龄不符的精明与警惕。他左右扫视，确认院子里空无一人，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这才缩回头，压低了声音，用一种邀功的兴奋语气朝屋里喊。
“奶！他走了！去后院了！”
话音未落，里屋的炕上传来一阵窸窣。
原本躺在炕上哼哼唧唧的贾张氏，听到这话，整个人瞬间通了电。她猛地从炕上弹坐起来，那动作的敏捷，完全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老太太。
“真的？”
“真的！我亲眼看着他往聋老太太家那边去了！”
“走！乖孙！”贾张氏一拍大腿，声音里是按捺不住的贪婪与亢奋，“今晚咱们吃肉！吃大块的肉！再把他家新分的白面，一粒不剩地给咱们端过来！”
祖孙二人，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动作轻巧得像是两只偷油的老鼠。
他们没有走正门，而是径直溜到了赵东来家的窗户底下。
棒梗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长的铁丝，嘴角撇着，露出一副熟极而流的得意。他将铁丝尖端探入窗户的缝隙，对着那枚被赵东来故意没有插死的活络插销，轻轻一捅，一拨。
“咔嗒。”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窗户应声而开。
他手脚并用，三两下就翻了进去，落地悄无声息。
“奶，快进来！”棒梗回头，朝窗外臃肿的身影招手。
贾张氏爬窗户显然费力得多。她哼哧哼哧地把一条腿迈进来，整个身子卡在窗框上，脸都憋红了，最后还是棒梗在里面用力一拽，她才算连滚带爬地摔进了屋里。
一落地，她甚至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尘土。
一股霸道绝伦的香气，瞬间钻进了她的鼻腔，牢牢攫住了她的每一根神经。
“好香啊！”
贾张氏的眼睛瞬间亮了，射出饿狼一般的光。
她循着香味，一头扎进了厨房。
灶台上的铁锅里，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乳白色的汤汁翻滚着，一块块肥瘦相间的猪肉在汤中沉浮。那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肉香，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口水疯狂分泌。
“奶！小心有诈！”棒梗跟了进来，他到底被赵东来收拾过几次，心里还存着一丝警惕。
“诈个屁！”
贾张氏的脑子里现在只剩下一个字：肉。
她已经快一个月没闻到这么醇厚的肉味了，理智早已被腹中的馋虫啃食得一干二净。
她一把掀开锅盖，滚烫的蒸汽扑面而来，她却毫不在意。
她甚至等不及用筷子，直接伸出那双满是老茧的黑手，从滚烫的肉汤里捞起一块最大、最肥的五花肉，也不怕烫，胡乱吹了两下就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塞。
肉皮软糯，肥肉入口即化，瘦肉醇香不柴。
那股油脂的甘美混合着肉汤的鲜香，在她的口腔里轰然炸开！
“好吃！太好吃了！”
贾张氏幸福得眯起了眼睛，吃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赞叹着。
棒梗在旁边看着，喉结上下滚动，口水差点从嘴角流下来。他那点可怜的警惕心，在亲眼看到奶奶吃下第一口肉后，便彻底土崩瓦解。
他也扑了上去，学着贾张氏的样子，伸手就去锅里捞。
他专挑瘦的多的，抓起两块就狼吞虎咽起来。
“好吃！”
“奶，这肉炖得比国营饭店的还香！”
祖孙二人如同饿死鬼投胎，围着一口铁锅，展开了一场风卷残云般的扫荡。
你一块，我一块。
滚烫的肉汤被他们当水喝，连锅底最后一点油星子，都被贾张氏用手指刮干净，然后咂摸着手指，一脸意犹未尽。
一整锅混杂了强力泻药的肉和汤，就这么被他们吃了个精光。
贾张氏打了个满是肉香的饱嗝，终于想起了第二件正事。
“奶，钱呢？他钱藏哪了？”棒梗抹了抹油嘴，问道。
“找！”贾张氏的眼睛又恢复了那种贪婪的精光，“一个大小伙子，刚发的工资，肯定藏在屋里！给我翻！肯定在炕席底下，或者柜子夹层里！”
一声令下，二人立刻在屋里展开了第二轮扫荡。
炕席被掀开，下面只有一层干草。
破木柜被翻得底朝天，除了几件赵东来换下的旧衣服，什么都没有。
床底下，墙角旮旯，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都被他们翻了个遍。
结果，别说钞票了，连一个钢镚儿的影子都没找到。
“晦气！穷光蛋一个！什么都没有！”
贾张氏一无所获，气得直跺脚，破口大骂起来。
“白瞎了咱们……”
“咕噜噜——”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阵突如其来、响亮无比的雷鸣，猛地从她的肚子里传来。
这声音又闷又响，像是有一头怪兽在她的五脏六腑里翻江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