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身下马,甚至顾不上马镫绊了一下脚,踉跄着冲进芦苇荡。
泥水溅满了那身在此刻显得格外讽刺的亲王蟒袍。
芦苇丛深处,一具女尸面朝下泡在浑水里。
身体已经泡得有些发胀,脸上蒙着一层水草和淤泥,看不清面目。
但萧决寒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发髻。
上面插着一根素银簪子。
那是林晚月最宝贝的东西,说是她娘留下的遗物,平时连碰都不让人碰。
他的手开始剧烈颤抖,伸过去,想要触碰,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验……给本王验!”他吼得嗓子破了音。
随行的仵作战战兢兢地上前,翻过尸身。
那张脸确实毁了,被水底的乱石划得血肉模糊。
“回禀王爷……”仵作的手在尸体肋下按了按,声音发颤,“死者……身中杖伤。左边肋骨断了两根,右腿骨裂……这伤势,与……与王妃受刑之处,一般无二。”
萧决寒如遭雷击。
他记得清楚,那日行刑,是他亲自下的令。
三十大板,每一板打在哪里,他比谁都清楚。
他猛地推开仵作,一把将那具满身泥泞的尸体抱进怀里。
冰冷,僵硬,没有一丝活气。
“晚月……”
他解下身上的大氅,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像是怕她冷。
雨水顺着他的发冠流下来,混着眼角某种温热的液体,滴在怀中人那张辨不清面目的脸上。
三日后,王府挂白。
送葬的队伍绵延数里,纸钱漫天飞舞。
行至城南乱葬岗时,平地起了一阵妖风,硬生生将引路的白灯笼全都吹灭了。
百姓们私下里都在传,这是王妃死得冤,怨气不散。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江南渡口。
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靠了岸。
一只纤白的手掀开舱帘。
女子戴着遮住大半张脸的幂篱,身形消瘦,却走得极稳。
她站在码头上,回头看了一眼北方灰蒙蒙的天空。
袖子里滑出一张刚做好的易容面具,薄如蝉翼。
她对着江面的倒影,将面具仔细贴合在脸上。
再抬起头时,那双总是含着隐忍与爱意的眼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平平无奇、面色苍白的陌生脸孔。
林晚月摸了摸眼角那颗并不存在的红痣,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秦晚。”
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转身融入熙熙攘攘的人群,再也没有回头。
京城,摄政王府。
灵堂的大门紧闭了整整三天。
萧决寒坐在棺椁旁,手里攥着那枚从“尸体”身上取下来的染血玉佩。
他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直到玉佩被擦得发热,指腹被磨得通红。
门外传来管家小心翼翼的声音:“王爷,宫里的李公公来了……那是第三道圣旨了,让您入宫谢恩……”
“滚。”
只有一个字。
里面传出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随后便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