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半，北电操场。
塑胶跑道上稀稀拉拉地跑着几个人，路灯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刘正经刚跑完第五圈，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黑色运动服的前襟湿了一小片。
他放慢速度走到跑道边的长椅旁，拧开矿泉水瓶灌了几口。晚风吹过，带来初冬特有的清冷气息。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刘一菲从操场入口处慢悠悠地晃进来，身上套着件灰扑扑的连帽运动服，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袖口甚至有点起球。下身是条普通的黑色运动裤，脚上踩着双鞋底快磨平了的旧跑鞋。她的头发在脑后随便扎了个低马尾，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了，黏在素面朝天的脸上——这模样，跟荧幕上那个仙气飘飘的形象判若两人。
她似乎没注意到刘正经，自顾自地开始热身，动作懒洋洋的，弯腰压腿到一半就放弃了，扭腰时像条没睡醒的猫。
刘正经看得有点想笑。
他重新系了系鞋带，站起身，朝那个方向慢跑过去。经过刘一菲身边时，他放慢了脚步。
“哟，这谁啊？”刘正经的声音在夜风里带着笑意，“大晚上的，仙女下凡体验人间疾苦来了？”
刘一菲正弯腰拉筋，闻言抬起头。看见是刘正经，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嘴角撇了撇：“你才仙女呢，你全家都仙女。”
这话说得一点不客气，但语气里没什么火气，倒像是熟人之间的调侃。
刘正经停下来，双手叉腰，歪着头打量她：“我说刘一菲同学，您这身行头……是从哪个古董店淘换来的？”
“要你管。”刘一菲直起身，拍了拍运动裤上的灰，“舒服就行。再说了，大晚上谁看啊。”
“我看啊。”刘正经一本正经地说，“而且看得可仔细了。您这双鞋，鞋底都快磨平了吧？跑起来不打滑？”
刘一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又抬头瞪他：“关你屁事。”
话虽这么说，她倒没走开，反而在长椅上坐下了，从运动服口袋里掏出瓶矿泉水，咕嘟咕嘟喝了几口。
刘正经也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中间隔了两个人的距离。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操场上有人在练跳绳，啪嗒啪嗒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
“听说你表演课被曾离老师夸了？”刘一菲忽然开口，眼睛盯着远处跑道。
“消息挺灵通啊。”刘正经笑了笑，“怎么，在‘正经の家’群里看到的？”
刘一菲没否认，只是说：“曾离老师眼光毒，她能夸你，说明你真不错。”
“运气好而已。”刘正经习惯性地谦虚。
“得了吧。”刘一菲侧过头看他，路灯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当年……”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转回头去。
当年。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空气里多了点什么。
刘正经当然记得。2009年秋天那个雨夜，浑身湿透的她坐进他的车，后来发生的所有事——那场荒唐的闪婚，短短几天后她苍白着脸递来的离婚协议，还有那句“我撑不住了”。
但此刻他选择转移话题：“当年的事就别提了。说说现在，你怎么样？”
“嗯。”刘一菲说，“接了部戏，《鸿门宴》，马上要进组了。这次回来待几天，处理点事。”
“又是古装？您这仙女形象是焊在身上了？”
“滚。”刘一菲笑骂，但语气轻松，“这次演虞姬，至少是个有血有肉的角色，不是飘在天上的。”
“那挺好。”刘正经真心实意地说，“突破一下。”
刘一菲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刘正经靠在长椅背上，抬头看着夜空，“咱俩好歹也曾经是……嗯，熟人。”
“去你的。”刘一菲推了他一下，力道很轻，“我就是想问问……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刘正经转过头，桃花眼在路灯下闪着意味深长的光：“刘一菲同学，大晚上的问一个男人身体怎么样，这很容易让人误会啊。”
“正经点！”刘一菲瞪他，但脸上有点挂不住，“我就是……听人说你身体特别好。”
“听谁说的？”刘正经挑眉，“曾离？高园园？还是杨密？”
“都有。”刘一菲别过脸，“她们在群里聊天时提过。说你这人吧，哪儿都好，就是身体太好了，好到让人受不了。”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显。
刘正经叹了口气：“所以这就是当年你跑路的原因之一？”
“一部分吧。”刘一菲难得坦诚，“还有一部分是我妈。”
“阿姨？”刘正经坐直了，“阿姨见过我？”
“没有真人。”刘一菲说，“但我给她看过你的照片。那时候我们不是……结过婚嘛，我总得跟家里交代一声。”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妈看了照片，说你这人长得太精神了，眼神里有股劲儿，不是一般人。后来听说我们离婚了，她也没多问，就说了一句：‘身体太好的人，一般人都配不上。’”
刘正经：“……”
他第一次听说这个理由，有点哭笑不得。
“阿姨这判断标准挺独特啊。”他摸了摸鼻子，“看照片就能看出身体好不好？这得是什么级别的中医望诊？”
“你别贫。”刘一菲说，“我妈看人很准的。她说你这种面相，元阳充沛，精力旺盛，不是寻常女子能承受的。我当时还不信……”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刘正经想起曾离说的那个老中医的诊断，忽然觉得这世界真小——怎么人人都知道他“身体好”？
“所以你现在是来警告我的？”他半开玩笑地问，“让我收敛点，别祸害人间？”
“我才懒得管你。”刘一菲站起来，开始原地小跑，“我就是随口一提。再说了，你现在不也没结婚嘛，单着挺好的，想祸害谁祸害谁。”
这话听起来有点酸，但刘正经没戳破。
他也站起来，跟在她旁边慢跑：“那你呢？还单着？”
“单着呢。”刘一菲跑得不快，呼吸平稳，“我妈说了，像我这种体质虚的，得找个温和点的。太生猛的不行，吃不消。”
刘正经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
“阿姨连这个都跟你讨论？”
“怎么了？母女之间什么不能聊？”刘一菲白了他一眼，“再说了，这是科学。中医讲究阴阳调和，你这种阳过剩的，就得找个阴盛的配。我这种阴也不怎么盛的，配不上你。”
她说得一本正经，好像在讨论什么学术问题。
刘正经忍不住笑了：“刘一菲，我发现你这人挺有意思。表面上仙气飘飘，实际上满嘴跑火车。”
“那得分人。”刘一菲说，“在你这儿，我装什么啊？你什么样子我没见过？”
这话说得暧昧，但两人都心照不宣地笑了。
他们绕着操场又跑了两圈，速度不快，像在散步。夜风吹过来，带着落叶的沙沙声。
“说真的，”刘一菲忽然问，“你现在跟她们都还有联系？”
“有啊。”刘正经坦然，“毕竟都有孩子了，总不能断了联系。”
“孩子……”刘一菲的眼神暗了暗，“我真没想到，你居然已经当爸爸了，还是三个孩子的爸爸。”
“我也没想到。”刘正经苦笑，“人生处处是惊喜。”
“那你还打算结婚吗？”
“短期内不打算了。”刘正经说，“现在这样挺好。有学上，有戏拍，有儿子看，还有一群……朋友。”
他把“前妻”换成了“朋友”。
刘一菲听出来了，笑了笑：“挺好。有时候我也在想，婚姻这东西，可能真的不适合我们这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