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光往上爬，黑血坑底的白骨骷髅越发瘆人，白得能刺进眼里，晃得人眼皮子一跳一跳地疼。
那具被黑气缠裹的骨架还在挣，骨节相磨的咔咔声，碎成针尖似的，直往苍玄耳膜里钻。他死死盯着骨架肩头那道浅痕——三年前，林默替他挡魔物利爪落下的伤，骨头压根没长齐整，此刻正被黑纹啃噬着，一点点泛出灰败的死气。
续忆的小手还攥着他的衣襟，指尖暖得烫人，却烫不透他血管里冻成冰碴的血。小姑娘歪着头，数着薄荷白花的瓣儿，数到第七片时，突然“呀”地叫出声，小手指着坑底嚷嚷：“苍玄哥哥，它在朝我招手呢！”
苍玄浑身的血，瞬间凝住了。
他低头，就看见那具骨架的骨手颤巍巍抬着，指尖离续忆不过丈远，黑气翻涌间，竟真的像在招呼。可那黑气里裹着的，是林默残魂的呜咽，是拼了命想靠近，又怕伤着她的踉跄。
“别碰。”苍玄的声音裂得厉害，一把将续忆按进怀里，捂住她的眼睛，“乖，别看。”
续忆被他箍得有点疼，却没闹，小手揪着他沾血的衣襟，指缝里都浸出了汗，把布料攥得发皱，小声嘟囔：“它好像很难过呀，跟那天林默哥送我花环时一个样，眼睛红红的。”
苍玄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眼底的血丝“噌”地迸裂开来。
他看得见。
看得见那对近乎透明的眼窝里，黑气凝成的泪珠子，砸在骨节上，滋滋地冒着白烟。散出来的薄荷香里，都裹着一股子铁锈似的血味。那是林默的魂，被魔物残骨锁着，连哭，都不敢大声。
风呼地卷过薄荷丛，坑底的黑土突然剧烈起伏。
不是之前那种细微的吐纳，是翻江倒海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卯足了劲顶着土层往外撞。咔嚓——一声脆响，离那具骨架三尺远的地方，黑土炸开，一截裹着黑纹的脊骨破土而出，骨节上还挂着半块没烂干净的衣襟，青灰色的，是当年镇墟弟子的制式。
苍玄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师父当年带进归墟的弟子，全折在里面了，尸骨本该和魔物残魂一起，被镇在最底层的。
可现在，不止是脊骨。
黑土接二连三地炸开，一截截白骨往外拱，臂骨、腿骨、头骨，密密麻麻的，白森森一片，像一片破土而出的白骨林。那些骨头上的黑纹，像是活过来的蛇，互相缠绕着，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一股脑朝着中间那具凝着林默残魂的骨架爬去。
“它们……是想找林默哥玩吗？”续忆的声音带着点怯意，小手紧紧抓着苍玄的衣袖，指节都泛白了。
苍玄没说话，只是抱着她的手臂越收越紧，指节攥得发白。
他比谁都清楚，这些被魔物啃噬过的残骨，没有魂，只有凶性。它们朝着林默的骨架爬，是想吞了那缕仅存的魂念，彻底挣脱镇物的束缚。
果不其然，头一个爬过去的就是那截头骨，狠狠撞在了林默骨架的腿骨上。
咔嚓——
骨裂的声响，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
林默的骨架猛地一颤，那双透明的眼窝里，黑气瞬间翻涌成墨色，像是在嘶吼，又像是在哀求。可他被魂丝缚着，连躲，都躲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残骨一截截撞过来，撞得他的骨架节节作响，黑纹顺着骨缝，一点点往眼窝里钻。
薄荷香越来越浓，浓得发苦，那是林默的魂在燃烧，用最后的力气，压着那些凶性。
续忆突然哭了。
她看不见残骨，看不见黑纹，却能闻到那股子让人难受的味道，能听见那一声声揪心的响。她埋在苍玄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苍玄哥哥，我怕……林默哥是不是疼呀？我们救救他，好不好？”
苍玄猛地闭上眼，滚烫的泪砸在续忆发顶，带着他掌心里的汗味，咸得发涩。
救？怎么救？师父的话在脑子里炸，字字都像刀子。要么，用他的魂，换林默的魂出来；要么，看着林默的魂被啃噬殆尽，彻底沦为魔物的养料。
他低头，看着怀里哭得发抖的小姑娘，又抬头，看着坑底被残骨围攻的骨架。那双透明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里面的泪，淌得更急了。
那是在求他，求他带着续忆走。
风突然大了起来，卷起薄荷丛里的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坑底的白骨上。晨光里，那株刚开的薄荷白花突然剧烈摇晃，花瓣上的晨露一颗颗滚落，落在青光屏障上，激起一圈圈涟漪。
屏障外头，残骨撞得越来越凶，一声叠着一声，林默那副骨架早被撞得东倒西歪，肩头那道旧伤彻底裂开，黑纹像蛛网一样，爬满了整个头骨。
屏障内，续忆的哭声越来越小，她哭着哭着就睡着了，小手还攥着苍玄的衣襟，梦里还在嘟囔：“林默哥，花环……”
苍玄看着她恬静的睡颜，眼底的决绝，一寸寸漫上来。
他缓缓抬手，指尖刚碰到脖颈间的薄荷印记，就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了缩，那点暖意，还在。
那是林默用魂护住的暖，是续忆的命，是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抱着续忆，一点一点撑着站起来，目光钉在坑底那具快散架的骨架上，指节攥得发僵，声音哑得像淬了冰：“林默，我答应你，守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坑底的黑土突然炸开一道冲天的黑气，无数白骨朝着他的方向，扑了过来。
而那株薄荷白花，在青光里，突然褪尽了颜色，变成了极淡的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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