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灯笼坠在青苔上的脆响，像敲碎了一滩积年的死水。烛火在破纸里疯颤，绿幽幽的光舔着苍玄的脸，把他眼底的古井映得发寒。续忆僵在原地，指尖的冷汗渗进衣袖，和方才沾的血灰黏成一团，冷得像攥着一把冰碴子，顺着腕骨往骨头缝里钻。
风卷着纸钱的碎屑往屋里钻，贴在那些嵌着婴骨的墙缝上，簌簌作响。女人消散前的哭腔还在梁上绕，混着竹灯笼里越来越清晰的婴啼，像无数根细针，扎得人耳膜生疼。续忆看着苍玄一步步走近，他黑袍的下摆扫过地上的银镯子，镯子翻了个面，露出内侧刻着的小字——阿莲。那两个字被血痂糊着，却锋利得像刀，剐着人的眼。
续忆的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是方才咬破的唇角又渗了血。她张了张嘴，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像被那只红肚兜孩童的手死死攥住。她想起昨夜薄荷丛里，苍玄落在她眉心的吻，凉得像尸斑；想起他说“别怕，我会护着你”，语气温柔得能溺死人。可此刻，他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片沉寂的黑，像古宅深处埋了百年的棺木，连光都透不进去。
“苍玄哥哥……”她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盏骨灯……是你做的？”
苍玄停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地上的竹灯笼上，烛火的绿光映在他瞳仁里，像两簇鬼火。他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蹲下身，拾起那只裂了缝的银镯子。指尖摩挲着镯身的血痂，动作轻得不像话，仿佛在抚摸什么稀世珍宝，又像在抚摸一道淌血的伤口。
“她不该回来的。”苍玄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碾碎骨头的冷，“当年她就该和那个孽种一起，烂在老槐树下，烂成泥，烂成灰，永远别再出来碍眼。”
孽种。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续忆的心上。她看着苍玄手里的银镯子，突然想起女人说的话——他们把他的骨头，磨成了粉，混在泥里，砌成了这面墙。她猛地转头，看向墙上那些白森森的骨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些细小的骨头，是那个穿着红肚兜的孩子的。是阿莲拼了命想护住的孩子。是她方才还听见啼哭的孩子。
而眼前的苍玄，是亲手掐死他的人。
“为什么？”续忆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终于忍不住砸下来，砸在青苔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阿莲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她？你告诉我啊！”
苍玄终于抬眼，看向她。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她碍了别人的路。”他淡淡地说，“一个不干净的女人，配不上孟家的门楣，更不配生下孟家的种。孟家的脸，丢不起。”
孟家？
续忆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想起林默说过的话，想起这座古宅的主人，是几十年前名震一方的孟家老爷。她想起苍玄偶尔提起的身世，想起他腕上那个刻着“孟”字的胎记。原来……他是孟家的人。原来从始至终，她都掉进了一个精心织好的网里。薄荷丛是他引她去的，竹灯笼是他塞给她的，甚至连那句“别怕”，都是他布下的饵。他算准了她会来古宅，算准了她会撞见阿莲的魂，算准了她会心软，会护住那盏装着婴魂的竹灯笼。
他算准了一切。
“那我呢？”续忆的声音发颤，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我在你眼里，又是什么？一枚棋子吗？一枚用来困住阿莲的棋子吗？”
苍玄没有回答。他只是站起身，举起了那盏骨灯。
骨灯的火光突然暴涨，惨白的光浪席卷了整个屋子。墙上的纸钱簌簌剥落，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婴骨，那些骨头在光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竹灯笼里的婴啼声骤然拔高，凄厉得像厉鬼的哀嚎，刺得人耳膜生疼。续忆看见，灯笼的油纸破洞里，钻出一缕极淡的黑烟，黑烟里，隐约是那个红肚兜孩子的脸，正用那双嵌着黑珠子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苍玄，眼底满是怨毒。
“孽障。”苍玄低喝一声，骨灯的光更盛了，惨白的光像一把利刃，直劈那缕黑烟。
那缕黑烟瞬间被扯得粉碎，婴啼声戛然而止。竹灯笼里的烛火猛地一暗，几乎要熄灭。续忆扑过去，死死抱住灯笼，眼泪砸在滚烫的篾条上，发出滋滋的声响。“你别碰他！”她嘶声喊着，像一头护崽的母兽，眼底满是血丝，“他已经够可怜了！你还要怎样？！”
苍玄看着她，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澜。那波澜转瞬即逝，快得像错觉。他缓缓放下骨灯，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疼：“续忆，把灯笼给我。”
“我不！”续忆把灯笼抱得更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你会杀了他的！就像你杀了阿莲一样！你会把他挫骨扬灰的！”
苍玄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看着续忆怀里的竹灯笼，看着那盏在她怀里明明灭灭的烛火，眼底的古井，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那涟漪里，藏着无尽的痛苦和挣扎，像被埋在骨血里的针，一动，就疼得钻心。
“我没有杀她。”苍玄的声音突然沙哑了，带着一丝破碎的意味，“我没有……我只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林默的声音闯了进来，带着惊慌失措的哭腔：“续忆！快走！孟家的人来了！他们抬着煤油桶！他们要把这里烧了！”
烧了？
续忆猛地抬头，看向敞开的门。晨雾已经散了，天边的鱼肚白变成了一片刺目的红。是火光。是冲天的火光。
古宅外面，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
浓烟顺着门缝钻进来，呛得续忆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鼻涕直流。她看见，院子里的老槐树，已经被烧得噼啪作响，树根底下的那块木牌，在火里扭曲变形，刻着的“莲”字，一点点化作灰烬，随风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