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爬上来的时候,续忆的铁锹正铲起一捧焦黑的土。土坷垃里混着半块烧变形的木簪,簪头雕着的并蒂莲已经焦糊,却还能看出几分精致。她蹲下身,指尖刚碰到木簪,一股刺骨的寒意突然从指尖钻进来,顺着血管往心脏里撞,冻得她浑身一颤。
骨灯就放在脚边的砖头上,绿幽幽的光突然跳了一下,像有人在灯芯里吹了口气。
续忆低头看灯,灯壁上的婴骨泛着玉色的光,安静得不像话。可她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她,那目光黏腻得像蛛网,缠在她的后颈上,凉飕飕的。
风卷着草叶擦过废墟,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踮着脚在她身后走路。她猛地回头,月光泼在断壁残垣上,把那些焦黑的梁柱映成扭曲的鬼影,远处的野坟茔里,飘着几点鬼火,忽明忽灭。
轮椅停在不远处的槐树下,林默留下的水和干粮还在上面。续忆松了口气,自嘲地笑了笑——怕是被这宅子的阴气缠久了,连风吹草动都能吓着自己。
她捡起木簪,塞进衣兜里,转身继续铲土。铁锹插进土里的瞬间,却像是撞到了什么硬东西,咯噔一声,震得她虎口发麻。她蹲下身,扒开上面的焦土,露出一截白森森的东西。
是骨头。
不是婴骨。是一截成年人的腿骨,骨头上还缠着半片破烂的蓝布衫,布片上绣着一朵小小的莲,和她兜里的木簪,竟是一对。
续忆的呼吸骤然停住。
阿莲。
这是阿莲的骨头。
当年她撞槐而死,孟家的人嫌她晦气,连口薄棺都没给,直接埋在了老槐树下。后来宅子起火,竟把这埋在土里的骨头,翻了出来。
她的指尖抖得厉害,想去碰,又不敢。就在这时,骨灯里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女人的,又像孩子的。紧接着,那截腿骨旁边的土,突然自己动了起来,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续忆猛地后退,后背撞在焦黑的梁柱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她眼睁睁看着那片土拱起一个小包,然后,一只惨白的手,从土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很小,很小,像个三四岁孩童的手,指甲缝里还沾着血泥。它在土里摸索着,最后,抓住了那截腿骨上的蓝布衫,轻轻一扯。
续忆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疼得她喘不过气。
是那个红肚兜的孩子。
他的魂,竟还没散。
那只小手慢慢往上爬,顺着腿骨,一点点往上挪。月光下,续忆看见土堆里,慢慢钻出一个小小的脑袋,红肚兜被烧得破烂不堪,脸上沾着血泥,一双眼睛黑漆漆的,像两颗浸了毒的珠子,死死地盯着她怀里的骨灯。
续忆下意识地抱紧骨灯,往后缩。
孩子的嘴巴动了动,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咿呀声,像是在叫娘。他的手,还在死死地抓着那截腿骨,像是要把腿骨,拖进土里去。
“你……你是想把你娘的骨头,埋起来吗?”续忆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还是忍不住开口。
孩子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黑漆漆的眼睛看着续忆,里面没有怨毒,只有一片茫然的委屈。他又咿呀了一声,小身子往前挪了挪,离续忆,又近了些。
续忆看着他那双眼睛,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她想起苍玄说的,当年他抱着这个孩子,孩子在他怀里哭,那么小,那么软。她慢慢松开手,把骨灯放在地上,轻声说:“我帮你。我帮你把你娘的骨头,埋起来。”
孩子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光亮。他慢慢松开手,从土里爬出来,站在那里,小小的身子,在月光下,像个透明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