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八,辰时三刻。
林家菇行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王公公带着十名番子闯入院中,锦袍上金线刺眼,手中黄绫圣旨卷得笔直如刀。他身后,两名力士抬着一口黑漆木箱,箱面贴着朱砂封条——那是宫中“催命符”的标配。
“林守拙!”王公公尖声喝道,“三日期限已到,贡品何在?”
林守拙跪在雪地里,双手捧出一只栎木盒:“大人……草民倾尽所有,仅得此三两‘秋霜白’,虽非金顶天花,却也是上品……”
“上品?”王公公冷笑,一把掀开盒盖。
干瘪的蘑菇散落一地。他用靴尖踢了踢,嗤道:“这等次货也敢充贡?陛下龙体欠安,全赖金顶天花续命!你这是欺君!”
他猛地一挥手:“搜!”
番子如狼似虎冲入库房,翻箱倒柜。片刻后,一人捧出账册:“回公公,林家库存不足五斤,且多为陈年霉变!”
“果然如此!”王公公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来人!按《大明律》,贡户欺君,满门下狱!”
两名番子扑向薇儿。她拔出短匕,却被顾昭从旁闪出,一手格开擒拿,一手按住她手腕。
“慢。”顾昭声音不高,却压住全场喧嚣。
王公公眯眼:“你是何人?”
“太医院奉御顾昭,奉皇城司密令,协查蕈疫案。”顾昭亮出铜牌,“林家是否欺君,需验过再说。”
王公公脸色微变,却强笑道:“哦?那顾大人请验。”
顾昭蹲身,拾起一朵干蘑细看。菌褶干裂,色泛灰黄。“此乃‘松乳菇’,晒制三年,早已失性。若入御膳,恐致腹泻。”
他转向林守拙:“老丈,可有新采之菇?”
林守拙摇头,老泪纵横:“山火之后,再无天花……”
“胡说!”王公公厉喝,“本公亲眼见过伐木队在望仙崖挖出白点!分明是你们藏匿不献!”
薇儿心头一震——他们果然知道望仙崖有菇!
顾昭目光如电:“王公公如何得知望仙崖有菇?莫非……你派人监视林家?”
王公公语塞,随即怒道:“本公镇守五台,山中一草一木皆在掌握!何须监视?”
他不再废话,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纸:“既然无贡,便签军令状!限你林家三十日内,献金顶天花蕈十斤。逾期一日,杖责三十;逾期十日,斩立决!”
林守拙浑身颤抖:“三十日……山中无菇,如何……”
“那是你的事!”王公公将笔塞进他手中,“签,或现在就锁拿!”
薇儿想阻拦,却被顾昭轻轻摇头制止。老人含泪签下名字,指印如血。
王公公收起军令状,满意一笑:“识相就好。”
他转身欲走,忽又停步,从怀中取出一包茶叶:“念你年迈,赏你‘碧涧春’一包,好生养神。”
林守拙叩首谢恩。王公公大笑离去。
院中重归死寂。雪又下了起来。
“那茶有毒。”顾昭忽然道。
林守拙一愣:“什么?”
顾昭取银簪插入茶包,簪尖瞬间泛青。“钩吻草,混在茶叶中。服之三日,神志昏聩,口不能言——正好坐实‘欺君’之罪。”
薇儿倒吸冷气。好毒的计!
“他为何不直接杀我们?”她问。
“因为他在等。”顾昭望向望仙崖方向,“等有人找到真正的金顶天花。”
当夜,林守拙独坐院中,仰观天象。
北天星河如练,唯心宿二旁,一颗赤星灼灼逼近——正是荧惑(火星)。
“荧惑守心……”他喃喃,“主兵灾、臣叛、帝王崩。”
自汉代起,此天象便是大凶之兆。嘉靖帝近年沉迷道教,最信星象。钦天监必已密奏,故才急索灵蕈“重燃紫微”。
他起身,点燃三炷香,摆于古槐下。树根处,埋着林家祖传的“菇神卜”签筒。
“薇儿,来。”他唤孙女。
薇儿披衣而出。爷爷神色凝重:“军令状已签,三十日如三十刀。今夜子时,行菇神卜,问一线生机。”
子时将至,村民闻讯聚来。五台山千年习俗:采菇前必卜,以避毒瘴、寻吉位。
香烟缭绕中,薇儿跪于签筒前。她闭眼默祷:“若林家尚有一线生机,请示吉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