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儿!”林老菇头从坡下走来。老人六十有三,脸庞如深核桃,眼睛却亮得能穿透腐叶看到菌丝。
“爹,是鬼面罗刹。”
林老菇头蹲下,用水晶凸透镜细看菌褶边缘——隐约有圈暗紫环纹。
“不是纯种。是天白残种和鬼面罗刹孢子杂交的怪胎。”老人起身,望向远处光秃山脊,“火毒入地,阴阳颠倒。栎木属阳,生阳蕈;鬼面罗刹属阴,长尸地。如今阳气衰微,阴气上行……这天白,怕真要绝了。”
“可宫里……”
“宫里?”林老菇头苦笑,“嘉靖皇帝信祥瑞。钦天监说‘紫微星暗,需北岳灵蕈镇之’,他就真信五台山蘑菇能定国运。却不知这灵蕈……快被‘皇粮庄’挖断根了。”
下山路上,薇儿见到了“刨根”景象。
山道旁立着“皇粮庄官地”界碑。界碑内,十几个佃户正喊着号子拉拽一棵两人合抱的老栎树。巨树轰然倒地,根须带起的泥土上附着密密麻麻的白色菌丝——那是栎树与菌类百年共生的纽带。
“住手!这是三百年老栎树!是‘天花蕈’的母树!”林老菇头冲过去,声音发颤。
监工衙役嗤笑:“老头儿,这是给皇上修行宫的木料!皇上要的是木头,又不是蘑菇!”
薇儿扶住浑身发抖的父亲。老人盯着断裂的菌丝,眼红得像要滴血。
“爹,我们回吧。”
“回哪儿去?”林老菇头喃喃,“林家采菇七代,靠的是和山林共生。树没了,菇没了,林家也就没了。”
这时,薇儿瞥见山道拐角岩石后,堂叔林石头正猫腰盯着砍树佃户,用木炭在岩壁上记着什么。见薇儿看来,他迅速摆手示意别出声,指了指佃户,比划“数数”手势,随即消失。
薇儿心头一跳。石头叔是追踪好手,他在这里做什么?
“薇儿。”父亲望着西沉残阳,“今夜子时,跟我上望仙崖。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了。”
“望仙崖?那不是族里禁地吗?”
“现在就是生死存亡的关头!”老人目光扫过倒地巨树、远处甜腻气息,“天花蕈绝迹三年,皇贡期限只剩一月。林家七代人的担子……该交了。”
山风骤起,吹得松涛呜咽。
薇儿最后看了眼砍伐场。夕阳余晖中,断裂树根处渗出乳白色汁液——那是无数菌丝在挣扎,像整座山的血脉正被斩断。
岩石后,林石头留下的炭痕未被风吹散:
“十七”。
薇儿不知这数字何意,但山雨欲来的寒意已爬上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