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山雾初开
嘉靖二十三年，五月初七，寅时三刻。
五台山北台叶斗峰浸在黎明前的墨蓝里。林薇儿背着几乎等身高的竹篓，踩在露水浸透的山道上。十六岁的她身形柔韧，像熟悉每处兽径的林麝。
祖母曾说她是“蕈胎”——出生那夜山中下了“蘑菇雨”，胎衣上留有淡褐胎记，是山神给的记号。
薇儿忽然停下，食指压唇。身后徒弟柱子立刻屏息。
晨雾流淌间，她听到了细微的破裂声——像春蚕食叶，又像冰面初裂。
“来了。”她低语，跪地拨开拂子茅。腐殖土气息扑面而来，一片乳白色菌盖正顶破薄土，在晨光中泛着珍珠光泽。
“记时。”薇儿目光锁定初生菌子。
“寅时六刻！”柱子慌忙掏出漏刻。
菌盖开始舒展。先是边缘“啵”地脆响，接着菌褶从下往上翻卷，如花旦提起水袖。半柱香后，一朵碗口大白菇亭亭玉立——菌盖光滑如绢，边缘微翘，菌褶细密，菌柄雪白，基部有圈粉晕。
“天白！”柱子低呼，“师公说这都绝迹三年了！”
薇儿没说话，抽出竹镊拨开周围落叶。更多乳白色显露：一共七朵，呈北斗七星状排列。最大那朵位于“天权”位，菌盖中央竟有淡金色流云纹。
薇儿蹙眉：“背《辨蕈诀》‘天白’段。”
柱子背诵：“‘天白出北台……香气冷冽似雪后松针……’”
薇儿俯身，鼻尖几乎贴上金纹白菇，深深吸气。脸色骤变。
“你闻闻。”
柱子嗅了嗅：“是松针味……等等，有点甜？像熟透的杏子？”
“是发酵的荔枝甜。”薇儿沉声道，迅速取出锡盒，挑了一撮靛蓝色粉末洒在菌盖边缘。
“嗤！”紫黑烟雾腾起，甜腻香气弥漫。
“鬼面罗刹！”薇儿扯住柱子急退。
话音未落，金纹白菇菌盖猛颤，喷出大团粉紫孢子粉！薇儿扯下头巾甩出，兜住大半孢粉。头巾落地，沾到孢粉的青草迅速蜷曲变黑，化为一滩黑褐粘液。
“这东西只该长在埋有腐尸的极恶之地。”薇儿盯着七朵白菇，声音紧绷。
她抬头环顾。三年前那场烧了七天七夜的山火后，许多焦黑树干仍矗立着，栎木林死伤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