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
两个字,从陆锋那双薄唇里吐出来,像两块冰,砸在寂静的房间里。
没有半分温度,更像是一道命令的下达。
苏微坐在床沿,清瘦的背脊挺得笔直如松。
她抬起头,迎上陆锋那双探究的眼,脸上没有他预想中的欣喜若狂。
甚至,连一丝如释重负的激动都没有。
那双清凌凌的眼眸里,平静得像一口深井,映着他错愕的倒影。
这反应,完全出乎陆锋的意料。
一个走投无路、被逼到绝境的女人,在得知能嫁给他这个前途无量的军官,攀上陆家这棵大树时,不该是这副模样。
她太静了。
静得仿似他刚才宣布的,不是一个能改变她一生命运的决定,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好。”
一个字,从苏微唇间吐出,清脆,利落。
就像陆锋的提议一样,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陆锋的眉心几不可查地收紧。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戳他肺管子。
“不过,我也有我的规矩。”苏微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在寂静的房间里掷地有声。
“呵。”
陆锋喉咙里溢出一声低哑的笑,那股子玩味的痞气又回到了他脸上。
他就知道。
狐狸尾巴,总算要露出来了。
“说。”
他抄起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的嘲弄不加掩饰。
“要多少钱安家?要什么工作?还是想让我把你那对爹妈弄进京城享福?”
苏微没有被他的话激怒。
她扯了扯嘴角,那抹笑意很淡,却带着针尖一样的锋芒。
“陆队长,你误会了。”
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指尖圆润,在晨光下透着淡淡的粉。
“第一,你的钱,你的津贴,我一分都不会要。我自己有手有脚,能养活自己,也能养活我的孩子。”
陆锋脸上的嘲讽,瞬间凝固。
他没听错?
这个年代,哪个女人结婚不是奔着男人的工资簿和一口安稳饭去的?
这个女人,竟然要跟他划清界限?
苏微伸出第二根手指,目光坦然地对上他震动的视线。
“第二,我们只是孩子的父母。你有你的任务和圈子,我也会有我自己的事要做。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这番话,更是像一颗闷雷,在陆锋的脑子里滚动。
井水不犯河水?
这听着,不像是结婚,倒像是在边境线上划分楚河汉界。
“第三,”苏微的声音顿了顿,神情变得无比清晰,“这段婚姻是因为孩子才开始的。如果有一天,我们任何一方觉得没必要再继续,可以随时结束。”
“我净身出户,绝不占你陆家一针一线的便宜。”
房间里,彻底安静了。
只剩下窗外风吹过电线的呜咽声。
陆锋盯着眼前的苏微,那双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打量。
他原以为她是一根削尖了脑袋要攀附高枝的藤蔓,最多是比别人更有心机。
可现在他发现,他错了。
她不是藤蔓。
她是一棵被雷劈断了主干,却依然想靠着残存的根系,在绝壁上扎根的白杨。
她要的不是他的钱,不是他的背景,甚至不是他这个人。
她要的,是尊重,是平等,是一个能让她和孩子活下去的、合法的身份。
这个认知,让陆锋心里那股无名火,散了大半。
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带着刺痒的欣赏,从心底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