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城外,一处被黑冰台重重把守的隐秘庄园。
那股在宫墙之顶贯穿天灵盖的寒意,并未随着场景的变换而消散。它仿佛化作了实质的阴影,附着在嬴政的龙袍之上,跟随他一同来到了这处绝对安全的密室。
屋内,顶级的檀香在兽首铜炉中无声燃烧,烟气袅袅,试图用它那宁静致远的香气,去驱散空气中那股令人骨髓都感到冰冷的压抑。
但它失败了。
那股压抑感的源头,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自端坐在主位上的那个男人。
大秦帝国的始皇帝,嬴政。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份刚刚从宫中传来的密报,那薄薄的几张绢帛,此刻却重若千钧。上面用最精炼的文字,记录着“推恩令”与那条附加的“告密有赏”的具体实施细则。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烧红的烙铁,深深刻在他的眼瞳深处。
在他对面,蒙毅躬身而立,这位随侍多年的心腹重臣,此刻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他的额角,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的轮廓滑落,但他却一动也不敢动,更不敢去擦拭。
陛下的沉默,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加可怕。
时间,在檀香的燃烧中一寸寸流逝。
一炷香。
整整一炷香的时间,嬴政就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一言不发。
他的眼神,已经走完了一场漫长而艰险的旅程。从最初触及密报时的惊骇,到深入思考时的凝重,再到反复推演后的不可思议,最终,所有的情绪都沉淀下来,化为了一抹糅杂着无尽复杂的苦笑。
那笑容里,有欣赏,有挫败,有惊叹,甚至还有一丝……被后浪拍死在沙滩上的茫然。
“蒙毅啊。”
终于,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器在互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份量。
蒙毅身体猛地一颤,几乎是本能地双膝跪地,额头重重叩在冰凉的地面上。
“臣在!”
“你说,朕当年横扫六合,车同轨,书同文,废分封,行郡县……”
嬴政的目光没有看他,依旧落在桌案那份密报上,仿佛在对着那上面的文字,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审判。
“朕,算得上是千古一帝吗?”
这个问题,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蒙毅的心头。他不敢有丝毫犹豫,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回应:
“陛下功盖三皇,德过五帝,结束数百年战乱,开万世之太平,自然是万古无二的千古一帝!”
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呵……”
嬴政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
“功盖三皇五帝?”
他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却又无比沉重地,将那份密报推向桌案中央。
“朕虽灭了六国的社稷,却灭不了六国的人心。”
“朕虽废了分-封的旧制,却挡不住那些世家勋贵在暗地里盘根错节,如同附骨之疽。”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为了这件事,朕愁白了多少头发?杀了多少人?坑了多少儒?朕杀得天下胆寒,杀得人头滚滚,杀得血流成河,手都软了!”
“可结果呢?”
嬴政的眼神骤然锐利,仿佛要刺穿蒙毅的灵魂。
“结果就是,他们只是从明处转到了暗处,从地上转到了地下!他们一个个缩起头来,像阴沟里的老鼠,就等着朕死!等着大秦的江山动荡,好让他们重新钻出来,啃食帝国的血肉!”
说到这里,嬴-政的情绪反而平复了下来。
他再次抬起手,这一次,食指重重地,一下,又一下,点在那份密报之上。
“但这小子……”
他口中的“小子”,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他只用了一招‘推恩令’,甚至不用一兵一卒,不流一滴血,就把这些朕杀了十几年都没杀干净的世家大族的根,给活生生地掘了!”
嬴政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致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