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刺骨的寒意,并非错觉。
它化作了无数根无形的冰针,从赵高的尾椎骨一路扎进天灵盖,将他最后的理智与尊严,彻底钉死在了名为“绝望”的十字架上。
完了……
真的全完了……
他的世界,他的野心,他精心编织了二十余年的滔天大梦,在此刻,被那个城下年轻帝王一个云淡风轻的眼神,碾得粉碎。
城楼之上,死寂无声。
那是一种比喧哗更令人窒息的安静。
风仿佛停了,云仿佛凝固了,连时间都在这一刻被冻结。
匈奴覆灭。
阵斩头曼。
八百破二十万。
这几个词,像是带着剧毒的瘟疫,无声无息地在每一个死士、每一名守军的心中疯狂蔓延。
最先崩溃的,是那些被赵高用“封侯拜相”的许诺激励起来的罗网杀手。
他们是行走在阴影中的鬣狗,最擅长审时度势。
希望,是他们卖命的食粮。
可现在,食粮变成了断头饭。
“当啷——”
一声脆响,打破了这片死寂。
一名天字杀手手中的长剑,脱力地掉落在地,发出的声音在此刻却如同惊雷。
这个声音,是一个信号。
是堤坝上出现的第一道裂痕。
紧接着,“当啷”、“哐当”的声音此起彼伏!
那些方才还杀气腾腾,自诩为帝国新贵的死士们,此刻一个个面如死灰,眼神中的贪婪与狂热,被一种名为“恐惧”的空白所取代。
重赏?
也要有命去拿!
匈奴二十万大军都被人砍瓜切菜一样给灭了,他们这区区数千人,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士气,这个玄之又玄的东西,在这一瞬间,彻底归零。
不,是负数。
城楼上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远离瘫软在地的赵高,仿佛他身上沾染了什么不祥的瘟疫。
大势已去。
这四个字,清晰地写在了每一个人的脸上。
然而,就在这片混乱与绝望之中,有一个人,始终保持着一种诡异的镇定。
丞相,李斯。
他一直站在赵高身后,沉默不语,仿佛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但此刻,他那双总是微微眯着,透着精明与算计的眼睛里,一道骇人的光芒骤然闪过。
作为在大秦政坛浸淫数十年,历经两朝而不倒的“不倒翁”,李斯的政治嗅觉,早已磨炼到了野兽般的境地。
船,要沉了。
匈奴这根最后的救命稻草,已经被那恐怖的力量彻底焚毁。
赵高,已经从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变成了一具即将被分食的尸体。
此时不跳船,更待何时?
李斯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极致的兴奋。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洗刷自己,将功补过的唯一机会!
他眼角的余光,瞥向了身旁一名全神贯注戒备着城下动静的罗网天字杀手。
就是他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李斯的动作已经先于思考!
只见他那只一直藏在袖中的手,猛地探出,握住了腰间佩剑的剑柄!
那是一柄华丽的文官佩剑,更多的是装饰意义。
但此刻,它却将成为最致命的凶器!
“噌——”
一声金属摩擦的锐利嘶鸣!
李斯拔剑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完全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文臣。
那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了千百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