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琛翻身上马,那匹神骏的黑马不安地刨了一下被厚毡包裹的前蹄,却未发出任何声响。他勒住缰绳,缓缓抽出腰间那柄狭长锋利的马刀。刀身映着清冷的月光,如一泓流动的秋水,寒气逼人。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身后层层叠叠、如同钢铁丛林般的骑阵,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骑士的耳中,带着一种能冻结血液的力量:
“儿郎们!养兵千日,用在一时!瓦刺屠我镇羌堡三万袍泽,兵围我大同,明日便要踏碎我城池,掳我妻女!此仇此恨,不共戴天!今夜,月华朗照,天赐良机!便以我手中刀,掌中火,讨还这血债!马踏联营,就在今宵!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铁交鸣,在寂静的峡谷中激起冰冷的回响:
“传令!人衔枚,马勒口!目标——瓦刺中军金帐!随我——杀!”
“杀!!!“八千个压抑到极致的喉咙里,进发出一个低沉、短促、却凝聚了所有力量与杀意的音节。这声音并未炸开,而是如同闷雷滚过大地,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又瞬间被峡谷的岩壁和呼啸的寒风吞噬。
贾琛猛地一夹马腹,黑马如同离弦的黑色闪电,无声地跃出岩石的遮蔽,冲向月光下那片泛着银光的雪原!身后,八千铁骑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紧随其后,汹涌而出!马蹄包裹着厚毡,踏在积雪上,只发出沉闷而密集的”
“噗噗”声,如同无数巨锤擂响大地的心跳。冰冷的月光下,无数沉默的骑影在雪地上急速拉长、流动,汇聚成一股摧枯拉朽、势不可挡的死亡暗潮,向着远方那片灯火阑珊、尚沉浸在胜利幻梦中的巨大营盘,无声而致命地席卷而去!朔风卷起他们的斗篷,猎猎作响,仿佛是地狱之门洞开时,引魂幡的招摇。
雪终于停了,夜却愈发死寂沉重,仿佛整个天地都被冰封进一块巨大墨玉之中。瓦刺大营中军那顶金顶大帐阿刺不花躺在厚厚的熊皮褥子上,双目紧闭,眉心却死死拧成一个疙瘩,呼吸粗重如拉风箱。
他强迫自己入睡,明日天明,便是他号令诸部联军总攻大同的铁定时辰!后方部落遭乾军屠戮、妇孺被掳掠的噩耗,如同附骨之蛆,已然瞒不住,在营中阴冷地蔓延。
若明日再不能以大同城的血肉财帛填补这无底洞般的亏空与怒火,军心顷刻便要如这融化的雪水般流散殆尽!他翻了个身,身下熊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就在这神思昏沉、将睡未睡之际,一丝极细微的、却又无比尖锐的声响,如同冰锥骤然刺破耳膜——
“咴———!”
那是战马濒死的惨烈嘶鸣!紧接着,便是无数惊惶变调的人声嘶吼、兵刃撞击的刺耳锐响,更有一种沉闷如滚雷、却又带着撕裂布帛般尖啸的轰鸣,轰!轰轰轰!一声接一声,由远及近,瞬间撕裂了雪夜的死寂!大地仿佛都在微微颤抖!
“可汗!“一名亲随连滚带爬撞开帐门,扑倒在地,面无人色,“袭营!有人袭营啊!
阿刺不花猛地坐起,眸子里毫无初醒的混沌,只有冰原般的沉冷。他一把推开侍从捧来的貂裘,仅着内袍便大步冲出金帐。眼前景象,饶是他身经百战,心志如铁,亦不由得瞳孔骤缩!
目光所及,不再是井然有序的营盘,而是翻滚咆哮的血火地狱!无数毡帐在熊熊燃烧,烈焰贪婪地舔舐着漆黑的夜空,浓烟滚滚,刺鼻的焦糊味与皮肉烧灼的恶臭直冲脑门。
无数瓦刺兵士,如同没头苍蝇般在火光与浓烟间乱窜、哀嚎,许多人身上附着一种诡异的黑红火焰,任他们如何拍打、滚地,那火焰竟如活物般死死粘附,愈烧愈旺,发出滋滋的声响,将他们烧成一根根扭曲跳动的火柱!更可怕的是那些战马,被那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身上甩不脱的火焰彻底逼疯,它们挣脱了缰绳,带着一身烈火,狂暴地横冲直撞,将挡路的兵士踏成肉泥,撞翻一座座燃烧的毡帐,整个大营,已陷入无可挽回的炸营狂潮!
“长生天啊!”阿刺不花心头剧震,一股寒意自尾椎直冲头顶。他猛然抬头,死死盯住那爆炸与混乱的核心源头。
朔风卷地,吹散些许浓烟。只见一支支精悍绝伦的乾军骑兵小队,如同数十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入这混乱的膏育!
他们人数不多,却异常灵动,在混乱的营盘间穿插切割,迅疾如电,彼此呼应配合之默契,仿佛一人之手指挥着千臂万指。
为首一将,身跨一匹通体如墨、四蹄踏雪的雄骏乌雅,身披玄色细鳞甲,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寒芒。
他手中一杆方天画戟,载刃雪亮,每一次挥动都带起凄厉的风啸,每一次劈砍都必有一名扑上来的瓦刺勇士连人带甲被斩为两段!那支画载在他手中,已非兵器,而是收割生命的雷霆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