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阁老！”李梦阳的声音如同冰珠砸落玉盘，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也是三朝老臣，位列群辅，当知‘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戎者何也？刀兵凶险，瞬息万变！贾琛率孤军远悬漠北，深入不毛之地，是胜是败，是生是死，皆在呼吸之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此乃古之明训！岂能因朝堂之上几句清谈，便轻言锁拿问罪？若前线将士闻之，岂不寒心？军心一乱，后果不堪设想！此非议贾琛之时！”
他顿了顿，目光如冷电般扫过谢如轩瞬间煞白的脸，语气更沉：“至于你所忧之蒙古报复.哼，畏威而不怀德，杨阁老此言，深得边事三昧！彼等蛮夷，只认得刀锋！今日之惧，便是明日之安！贾琛在草原一日，便是悬在诸胡头顶的一柄利剑！有此剑在，无论虏酋遣使来京所为何事，我天朝与之周旋谈判，便多了一分无可替代的底气！此等利害，谢阁老身为宰辅重臣，难道竟看不透？”他重重哼了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斥责，“临事失措，妄议诛杀大将，动摇国本！此等言论，幼稚！愚蠢至极！再有妄言，休怪老夫以扰乱朝纲论处！”
李梦阳久居首揆之位，积威深重，这一番训斥，引经据典，切中要害，更兼声色俱厉，直斥其“愚蠢”。谢如轩被他气势所慑，满腔的义愤顿时噎在喉咙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梁骨升起，在首辅那洞悉一切又冰冷无情的目光逼视下，如同被扒光了衣服般狼狈不堪。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颓然低下头，诺诺应了声“下官.失言..，踉跄着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如同斗败的公鸡，再不敢抬头。
阁内一片死寂，只有炉中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爆响。檀香的烟气缭绕盘旋，却再也无法带来丝毫宁静祥和之意，反而更添了几分山雨欲来的沉重。李梦阳的目光缓缓扫过杨廷和忧虑的脸，最终投向窗外铅灰色的天空，那目光深处，除了对谢如轩的怒其不争，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贾琛这把刀，锋芒太盛，沾血太多，一旦失控，恐怕真会伤及执刀之人。然而此刻，这刀，还远远不能放下。
太和殿
殿内巨大的蟠龙金柱之间，文武百官依序肃立，排袍青袍，玉带犀角，冠冕堂皇。然而这煌煌威仪之下，暗流汹涌，焦点全在那位远在千里之外、双手沾满血腥的将军身上。
“陛下！”都察院左都御史海刚峰须发载张，一步跨出班列，声如洪钟，震得殿梁嗡嗡作响，“贾琛屠城灭族，筑京观以夸耀武功，此乃灭绝人性，禽兽不如！史册斑斑，行此酷烈之事者，桀纣之流也！其行径已非杀敌，实乃屠戮！令九边将士效仿，则仁恕之道尽丧，天朝威仪扫地！更有甚者，其引兵扫荡草原，屠戮部族，河水尽赤，此乃不世之凶戾！必招致草原诸部血海深仇，倾族报复！若因此引|发边衅再起，烽火连天，生灵涂炭，贾琛万死难赎其罪！臣恳请陛下，速降天威，锁拿此獠，明正典刑！以安边塞，以谢天下！”他双手高举象牙笏板，深深躬下腰去，姿态决绝。
“海大人此言差矣！“兵部尚书宋廉立即出班反驳，这位老尚书面色沉毅，声音带着金戈之气，“贾琛孤军深入，破敌王庭，此乃不世奇功！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草原胡虏，畏威而不怀德，此乃千年铁律！贾琛以雷霆手段震慑之，令其肝胆俱裂，望风披靡！宣府、太原、固原诸镇虏骑一夜退尽，此非其功耶？若依海大人之言，缚我猛虎，自毁长城，岂不正中虏酋下怀？届时边患复炽，谁可当之？妇人之仁，误国误民！”宋廉言辞激烈，毫不退让。
“妇人之仁？”翰林院掌院学士、清流领袖周延儒冷笑一声，出班奏道，“宋尚书！圣人之道，以仁为本！以德服人！贾琛之行，非但无德，更兼无道！纵有尺寸之功，亦难掩其滔天之恶！我天朝上国，礼仪之邦，岂能以暴易暴，效豺狼之行？以此等酷毒手段换来的安宁，根基何在？人心何附？史笔如铁，后世将如何评说陛下？评说我煌煌大乾？此乃饮鸠止渴，遗祸子孙！臣请陛下，明察！”他语重心长，字字句句直指道统根基。
“周学士只知空谈仁义，可曾亲历边塞烽烟？”一位满脸风霜之色的中年将领，原蓟州镇副总兵现任五军都督府金事孙镗，按捺不住出列，声音粗粉如砂石摩擦，“末将成边二十载，深知胡虏之性！你与他讲仁义，他视你为羔羊！唯有雪亮的刀锋，滚烫的鲜血，才能让他们明白天威不可犯！贾将军所为，虽手段酷烈，然正击其七寸！杀得他们心胆俱裂，方能保我边民十年、二十年太平！此乃大仁！大义！”他虎目圆睁，扫视着那些文官，“尔等安居庙堂，饱读诗书，可知边关将士日日枕戈待旦？可知边民岁岁惨遭掳掠之苦？贾将军此战，正是为边关父老出一口百年恶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