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词夺理！”
“尔等武夫，只知杀戮！”
“边民之苦，岂能以万民之苦易之？”
“不杀此獠，何以立国本？”
一时间，太和殿内沸反盈天。文臣引经据典，痛斥贾琛残暴不仁，恐招致大祸；武将据理力争，盛赞其破敌之功，震慑之效。
双方唇枪舌剑，唾沫横飞，笏板挥舞，面红耳赤。整个大殿如同一个巨大的蜂巢，嗡嗡作响，肃穆的朝堂气象荡然无存。
坐在龙椅之上的隆正皇帝，年轻的面庞上笼罩着一层阴云，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鎏金扶手，显然也被这激烈的争吵搅得心烦意乱。
就在这吵嚷得不可开交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殿内的喧嚣。一个身着明黄服饰的司礼监大太监，脸色煞白，脚步踉跄，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入大殿，也顾不得礼仪，扑倒在丹墀之下，声音带着变调的尖锐和难以置信的惊惶：
“启禀——启禀万岁爷！蓟州镇八百里加急军报！蒙.蒙古兀良哈部、鞑靼部、和硕特部、土默特部、科尔沁部、喀尔喀部、鄂尔多斯部...七大部落首领，联名派遣使臣...已..已至蓟州镇关下！持白旗，奉表文，请求..请求入京觐见天颜！”
“轰——！
这消息如同九天惊雷，在太和殿内轰然炸响！方才还吵得面红耳赤、恨不得撸袖子动手的文武百官，瞬间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所有的声音夏然而止。偌大的殿堂，死寂一片，落针可闻。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那跪伏在地的太监，充满了极度的震惊、茫然和难以置信。
蒙古七大部？联名遣使？奉表？请求入京？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在此时此刻，显得如此荒诞离奇，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室息的压迫感。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更猛烈的爆发！
“果然来了！”一直缩在班列中，脸色青白交加的谢如轩，此刻如同打了鸡血般，猛地挤出人群，扑跪在丹墀之下，声音因激动和某种“早知如此”的恐惧而尖锐刺耳：“陛下！陛下！臣所料如何？胡虏联兵遣使，此乃问罪之师先兆！贾琛暴行，已激怒整个草原！七大部落联合，其势滔天！此獠不除，必为我朝招来弥天大祸！臣泣血再请，火速下旨召回贾琛，锁拿下狱！将其缚送虏营谢罪！或可平息众怒，消弭刀兵！否则..否则我北疆危矣！社稷危矣啊陛下！”他涕泪横流，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之上，砰砰作响，仿佛天塌地陷就在眼前。
“荒谬绝伦！谢如轩！你住口！”
一声雷霆般的怒喝炸响，压过了谢如轩的哭嚎。首辅李梦阳须发皆张，怒目圆睁，一步踏出，蟒袍袖口带起一股劲风。他方才在文渊阁已训斥过谢如轩，万没想到此人竟在庄严朝会上，当着满朝文武和天子的面，再次抛出如此丧权辱国、动摇军心的混账言论！李梦阳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指着谢如轩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陛下！谢如轩之言，非但愚蠢，更是祸国！其心可诛！”李梦阳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响彻整个太和殿，带着无与伦比的威压和凛然正气，“贾琛在外，无论其手段如何，他都是我大乾之将！是我朝钉在草原腹心的一柄利刃！有此刃悬于胡虏头顶，使其日夜惊惧，寝食难安！此乃天赐良机！虏酋联袂来朝，无论其表面所为何事，有此利刃在侧，我天朝与之谈判周旋，便握有生杀予夺之权柄！是战是和，是赏是罚，皆由我定！此等千载难逢之机，岂可自毁长城，缚我猛虎，献媚于豺狼？谢如轩妄图缚将求和，此乃宋室靖康之耻前鉴！是自取其辱，自毁国格！臣请陛下，立诛此惑乱人心、动摇国本之妄言！”
李梦阳一番话，掷地有声，如重锤击鼓，震得殿内嗡嗡回响。尤其是将谢如轩的提议比作“靖康之耻”的前兆，更让许多心存疑虑的官员悚然一惊。谢如轩被这诛心之言和浩然气势彻底压垮，瘫软在地，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龙椅之上，隆正皇帝紧锁的眉头在听到“蒙古七大部落联名遣使”时，先是掠过一丝极度的惊愕，随即又被李梦阳那番铿锵有力的陈词所震动。
他毕竟登基未久，面对如此突发的重大边情和朝堂上激烈的争执，心中亦是波澜起伏。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腾的心绪，目光缓缓扫过噤若寒蝉的百官，最终落在李梦阳身上，声音带着刻意维持的平静，却难掩一丝紧绷：
“李卿家之言，老成谋国。”皇帝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谢卿.忧国之心可悯，然献策失当。贾琛功过，非今日可轻断。其在漠北，便是我朝之威！此威，不容自折！”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决断，“蒙古使臣既来，是战是和，尚需面晤方知。李卿家。
“臣在。”李梦阳躬身。
“你兼领礼部，德高望重，深谙夷情。此次与蒙古使臣交涉谈判，便由卿全权主持。”隆正皇帝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切记，我大乾乃天朝上国，礼仪之邦！无论虏酋所请为何，卿当不卑不亢，据理力争，务求不失国体，不堕天威！此乃社稷重任，卿当慎之！”
“臣，遵旨！定不负陛下重托！”李梦阳深深一揖，声音沉稳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