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琛深知此患之烈。他卸下甲胃,仅着玄色常服,高大的身影在营地篝火间穿行,如一座移动的礁石,沉稳地分开这压抑的暗流。他走到一堆围坐的篝火旁,火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几个年轻的士卒,脸上尤带稚气,此刻却眼神惊惶,如同受惊的幼兽。
“大人...”一个嘴唇干裂的小卒,声音带着哭腔,“昨夜...昨夜小的又梦见..梦见那日屠苏特部,那个抱着羊羔的孩子...他...他回头看我...眼睛好亮...刀子...刀子就...”他猛地抱住头,说不下去,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贾琛在他身旁坐下,轻轻碰了碰小卒瑟缩的肩膀。他没有看那小卒,深邃的目光投向跳跃的火焰深处,声音低沉而浑厚,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盖过了柴火的噼啪声:
“儿郎们,抬起头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周围每一个竖起耳朵的士卒耳中。
众人下意识地抬头,望向火光映照下将军那沉静如渊的面容。
“你们看见这火了吗?”贾琛伸手指向篝火,“火,能焚尽野草,亦能烹熟肉食,取暖驱寒。刀,亦如此物。握在豺狼手中,是屠戮无辜的凶器;握在我等边军手中,便是护国安民、开疆拓土的倚仗!你们心中的惊惧、翻腾、乃至那梦魔里的血光,我贾琛,感同身受!”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迷茫的脸:“这并非怯懦!这正是尔等生而为‘人‘,未沦为禽兽之铁证!那牧人妇孺的哀鸣,同袍战死的惨烈,皆因尔等尚有热血,尚有良知!若屠戮如饮水,心中不起半点波澜,那与草原上择人而噬的豺狼何异?与那些驱赶族人送死的部落贵人何异?”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如金石交击:“然!战场非妇人之仁之地!我等身后,是长城巍巍,是中原沃土,是万千父老妻儿!今日我等若心软半分,他日草原铁蹄再起,破关而入,屠戮的便是我们的父母,奸淫的便是我们的姊妹,践踏的便是我们生于斯、长于斯的故土家园!那血,会比今日更红!那泪,会比今日更烫!那恨,会比尔等此刻心中所感更深、更痛、更刻骨铭心!”
篝火旁死寂一片,只有火焰舔舐木柴的噼啪声。士卒们脸上的茫然惊惧,渐渐被一种沉痛与挣扎所取代。贾琛的声音缓和下来,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凝:
“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我等持此凶器,非为嗜血,实为护生!以雷霆手段,显菩萨心肠。今日之杀伐,乃为明日之止戈!以血海铸就威慑,令草原诸部胆寒,不敢再生觊觎之心,换我大乾北疆十年、乃至百年太平!这,才是吾辈浴血奋战、埋骨黄沙的意义所在!”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火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覆盖住这群年轻的士卒。
“将心中的惊涛骇浪压下去!不是抹杀,是背负!背负着那些血与火,背负着死去的同袍,背负着身后的家园!记住你们为何而战!记住你们手中的刀,斩向的究竟是谁!休整之后,我们归家!”
“归家!”两个字,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瞬间激起了层层连漪。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兵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亮光,嘶声吼道:“对!归家!俺娘还在家等着俺!”仿佛点燃了引线,压抑的情绪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归家!看媳妇去!”
“归家!老子要喝他三大碗热酒!”
“归家!归家!”
低沉的、嘶哑的、带着哽咽的吼声,起初零零落落,旋即汇聚成一股压抑许久、终于爆发的洪流,在哈素海宁静的夜空下,在跳跃的篝火旁,隆隆滚过。
那声音里,有对杀戮的疲惫与恐惧,有对故乡刻骨的思念,更有一种被将军点醒、重新寻回的信念与支撑。
贾琛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动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心魔仍在,但至少,这支军队的魂,暂时被他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七日休整,倏忽而过。哈素海畔的军营,洗去了些许征尘的暴戾,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沉凝。贾琛令行禁止,除却必要的警戒斥候,余下军士尽数卸甲。湖畔浅滩,随处可见结网捕鱼的忙碌身影,渔网撒开,银鳞跳跃,引来阵阵粗豪的喝彩与难得的笑声。
更有熟悉草木的老卒,领着年轻士兵在滩涂湿地上细细寻觅,采摘着耐寒的野菜、野葱,甚至挖掘出肥硕的湖泽根茎。篝火上,铁釜翻腾,鱼汤的鲜美混着野菜的清香,袅袅炊烟升腾,为这支铁血之师平添了几许人间烟火气。营养的补充,如同甘霖,悄然滋润着将士们枯搞的身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