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夜幕低垂,星河垂野,营地中央最大的那堆篝火便会熊熊燃起。贾琛的身影,总会准时出现在火旁。他不再着甲,仅是一身玄色布袍,席地而坐。火光跳跃,映着他沉静的面容。他没有激昂的训话,只是如同拉家常般,与围坐的军士们叙谈。
有时讲些边塞的传说轶闻,有时回忆早年军中趣事,有时则解答士卒心中对杀戮的困惑。他不再回避那些血腥,而是以更冷静、更宏大的视角去剖析,将个人的渺小挣扎,融入家国存续的铁血洪流之中。
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如磐石,如深潭,奇异地抚平着白日里因劳作而暂时沉寂、却又在夜深人静时悄然复萌的躁动与惊悸。
那些白日里在湖中撒网的士卒,晚上围坐在将军身旁,听着那沉厚的声音,看着篝火映照下将军沉毅的面容,心中那翻腾的血海,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渐渐安抚、沉淀。
七日滋养,七日开解,如同春霖润泽久旱的荒原。军士们黝黑的脸庞上,虽风霜刻痕依旧,但那股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行尸走肉般的麻木已悄然褪去。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腰杆挺得笔直,行动间虽无初入草原时的狂飙突进,却沉淀出一种百战余生的凝练与沉稳。一种久违的、压抑后的、带着归家渴望的昂扬之气,在营地上空悄然汇聚。
然而,贾琛心中明镜也似。这重新燃起的士气,如同绷紧的弓弦,若再强行拉满,射向那已闻风丧胆、避之不及的草原深处,其结果,要么是弦断弓折,要么是箭矢失去准头,反噬自身。
数月杀戮,尸山血海,早已在草原诸部心中烙下了“贾琛”二字如同天罚般的恐惧。震慑的目的,已然达到。此刻,功成身退,保全这支百战铁骑的元气与不败的威名,远比继续无谓的扫荡更为重要。只要他贾琛不败,只要这支铁骑犹存,他的名字,便是悬在草原诸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便是大乾北疆最坚固的屏障!
休整的最后一日,贾琛已下令整顿行装,备足粮秣。他打算率军沿着预定的路线巡弋一番,亲眼看看那些闻风丧胆的部落,是否真的如他所令,在穹帐前竖起了大乾的准降旗帜。
他要将这无形的威慑,烙印得再深一些。
朝阳初升,金辉洒满哈素海面,波光粼粼。营盘内,人马俱已整装待发,甲胃在晨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寒芒,肃杀之气重新凝聚。贾琛正欲翻身上马,忽闻营外传来急促如骤雨般的马蹄声!一骑斥候,浑身浴汗,如离弦之箭般冲破辕门,直奔中军大旗之下!那斥候滚鞍落马,气息未匀,便单膝跪地,声音因极度的激动和长途奔驰而嘶哑颤抖:
“报—!将军!五十里外!发现使团队伍!手持..手持我大乾旌节!”
旌节!二字如惊雷炸响!贾琛瞳孔骤然收缩,猛地一步上前:“说清楚!何处来的使团?所为何事?”
斥候用力咽了口唾沫,急速回禀:“回将军!我等巡逻小队遭遇其队伍,上前查验盘问!对方为首者言道,蒙古诸部已遣使至京师,向我大乾皇帝陛下屈膝乞降!陛下.陛下已派出数路钦使,分头进入草原,专为寻找将军踪迹!特来宣旨!”
“钦使现在何处?”贾琛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将军!我等马快,先行一步回营禀报!另有十骑兄弟护卫着钦使队伍在后,此刻..此刻应已在途中!片刻即至!”斥候喘息着回答。
贾琛猛地一挥手:“擂鼓!列队!迎钦使!”
低沉而雄浑的聚将鼓声,瞬间撕裂了湖畔的宁静。数千铁骑闻令而动,动作迅捷如电,方才还略显松弛的营盘,顷刻间化作一片森严的钢铁丛林。
玄盔玄甲,刀枪并举,在初升的朝阳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全军肃立,鸦雀无声,唯有战马偶尔不耐地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仿佛被拉得格外漫长。每一息都如同鼓槌敲在心头。约莫过了盏茶功夫,营外瞭望的哨兵发出高呼:“来了!将军!西边!”
贾琛极目远眺。只见天际线上,烟尘微起。一支约莫百余人的队伍,在十名玄甲骑士的引导下,正迤逦行来。队伍中央,一面赤底金线、绣着狰狞骏倪图案的大蠹迎风招展,正是大乾使臣象征威权的旌节!那骏貌张牙舞爪,在晨风中猎猎生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