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琛不再迟疑，翻身上马，沉喝一声：“开营门！随我出迎！“他一马当先，身后亲卫如影随形，再后是列阵严整的数干铁骑，如同黑色的钢铁洪流，缓缓涌出营门，在营前开阔地带列开阵势，肃然以待。
那支使团队伍渐行渐近。为首一人，身着排色云雁补子官袍，头戴乌纱，约莫四十许年纪，面容清癯，双目有神，颇有威仪。他远远望见这支静默如山、杀气凛然的铁骑阵列，尤其是阵前那位玄甲玄袍、身形魁伟如岳峙渊亭的将领，心中已然明了。待行至一箭之地，田中信仰头高声道，声音清朗，穿透晨风：
“前方可是——大同游骑将军，贾琛贾将军当面？”
贾琛策马出列数步，于马上拱手，声若洪钟：“正是贾琛！敢问尊驾是？”
田中信在马上微微欠身还礼，正色道：“本官乃五军都督府金事，田中信！奉圣谕，特来草原寻访将军！”
贾琛闻言，神色一肃，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身后数千铁骑，亦如风吹麦浪般，整齐划一地滚鞍下马，甲叶摩擦之声汇成一片肃杀的金属低鸣。贾琛大步上前，行至田中信马前丈余处，撩起战袍前襟，单膝跪地，甲胃铿锵作响，垂首朗声道：
“臣，大同左卫指挥使贾琛，恭听圣谕！”
田中信亦不敢怠慢，翻身下马，自随从手中恭敬地接过一卷明黄云龙纹锦缎圣旨，双手高捧，展开。
那清朗而庄重的声音，带着皇权的无上威严，在哈素海畔、数干铁骑的肃穆注视下，朗朗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日：兹有大同游骑将军贾琛，忠勇奋发，夙夜匪懈。率王师之锐，深入虏庭，征战经月，不畏矢石锋镝，破敌于阵前，摧锋于绝域！更扬天威于朔漠，慑群酋于草莽，降服威德于万里草原！朕心甚慰，嘉悦殊深！今者，草原诸部，畏威怀德，已遣使输诚，匍匐归降。将军此役，荡寇安边，厥功至伟，已竟全功！特谕贾琛，着即率所部将士，就近择关而入，克日进京，以彰殊勋，膺受恩赏！其所率有功军士，亦不必返归原戍之地，随同入京，一体沾沐皇恩！钦此——！”
“臣—贾琛！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贾琛双手高举过顶，恭敬地接过那沉甸甸的圣旨。入手温润的锦缎，此刻却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
他缓缓起身，将圣旨郑重交予身旁亲卫收好。脸上并无太多功成名就的狂喜，依旧是那副沉静如水的神情，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尘埃落定的释然。
他对田中信抱拳道：“田金事一路辛苦。我等此刻离大同府最近，关隘通畅，不如便从大同入关，田金事意下如何？”
田中信看着眼前这位煞气未消却礼数周全的年轻悍将，心中暗赞，忙拱手还礼：“一切但凭将军安排。圣命在身，亦盼早日回京复旨。
“好！”贾琛颔首，目光扫过身后肃立的钢铁之师，沉声下令，“传令！拔营！目标大同府！”
十日后。大同府。
塞上雄关，沐浴在冬日惨淡的薄阳之下。朔风卷过城头猎猎的旌旗，发出鸣咽般的声响。定襄伯、镇守大同总兵官郭登，与奉旨“救援来迟”的总兵牛继宗，早已得讯，率领大同府文武官员，于巍哦的北门之外肃立迎候。
寒风凛冽，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众人却不敢有丝毫懈怠，目光皆焦灼地投向北方那苍茫的地平线。
远处，先是传来隐隐的闷雷之声，初时细微，继而连绵不绝，越来越响，震得脚下的大地都似乎在微微颤抖。终于，一片移动的黑色潮线，缓缓出现在视界尽头。随着距离拉近，那潮线的轮廓愈发清晰——是骑兵！一支沉默得令人心悸的骑兵！
没有欢呼，没有呐喊，没有得胜归来的喧嚣。五千余骑，如同铁水浇铸的塑像，覆盖着玄色的铁甲，连胯下的战马，也大多披着深色的护甲。他们排着严整得近乎冷酷的队列，在空旷的塞外荒原上，踏着沉重而统一的步伐，缓缓地、坚定不移地向着大同城压来。
距离尚远时，城楼上的守军和城下列队的官员，只觉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令人呼吸微窒。待得那铁流靠近城门一箭之地，那股无形的压力骤然变得如有实质！五千双眼睛，透过冰冷的盔檐阴影投射过来，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与沉寂。
那是一种从尸山血海中趟过、看淡了生死的沉寂。纵使兵刃未曾出鞘，纵使甲胃在哈素海畔已尽力刷洗过，但那股浓烈到化不开的、仿佛已浸入骨髓的铁锈与血腥混合的气息，依旧如同有形有质的阴云，沉沉地笼罩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