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郭登谢恩毕,起身退至一旁,戴权已接过内侍奉上的第二道圣旨。殿内刚刚稍缓的气氛,瞬间又绷紧如满弦之弓。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个身姿如枪、面容如玉的少年将军。真正的重头戏,来了!
戴权深吸一口气,展开卷轴,声调愈发高亢激昂:
“奉天承运,皇帝诏日:朕闻大厦之构,非一木可支;洪河之浚,赖众流所汇。然千里良驹,必有超轶绝尘之姿;百炼精钢,岂无锋锐难当之利?兹有大同游骑将军贾琛,少年英发,勇冠三军。出自勋阀,而砥砺于行伍;本为贵胃,乃奋起于疆场。当隆正六年十月,瓦刺特众逞凶,狂噬边庭。卿以弱冠之年,提一旅之师,出奇制胜,深入虏庭。智勇兼施,摧其锋锐;血战连场,斩其枭酋。遂使毡裘丧胆,部落归心,狼烟息于塞北,王化播于漠南。此等殊勋,震古烁今,非唯扬国威于绝域,实莫社稷之磐安!朕心嘉悦,曷其有极?特晋封贾琛为武威公,锡之诰券,世袭罔替!另赐金三百两,银三千两,锦缎二十匹,御马一乘,以彰殊荣!於戏!封公非尔志,乃朕酬功之典;守土卫民,实卿报国之诚!望尔永持忠勇,再建殊勋,克绍尔祖之烈,毋负朕心!钦此——!”
“世袭罔替”四字再次响彻大殿!两道同样份量的旨意,一日之内封双侯,且皆享世袭之荣!这份恩宠,实乃本朝开国以来所罕见!殿中诸臣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郭登封侯,尚在情理之中,其资历、功勋、地位皆足以匹配。而这贾琛,年未弱冠,骤登国公位,世袭罔替!圣眷之隆,简直无以复加!羡慕、嫉妒、惊叹、揣测.种种复杂情绪在无数双低垂的眼帘后交织翻涌。
“陛下,不可,贾琛此次大战虽然每战必身先士卒,每战必克敌制胜,骁勇之名冠绝三边。然则其杀性之重,凡战阵之上,无论敌寇是否弃械,凡落其手,绝无活口!更令人闻之色变者,是其率军主动出击草原,扫荡瓦刺、察哈尔等部族营地时,所过之处,无论部落大小,不分男女老幼,尽皆屠戮一空!鸡犬不留!杀俘筑京观,其手段之酷烈,行径之凶残,已令其名在漠北草原之上,可止小儿夜啼!胡虏畏之如‘白灾’(草原上最致命的暴风雪)。”群辅、文渊阁大学士谢如轩马上出声反对。
谢如轩这一番沉痛而详尽的叙述反对声,瞬间陷入了另一种死寂。那死寂中弥漫着震惊、骇然、厌恶、恐惧,以及一种对非人暴行的本能排斥。
短暂的死寂之后,便是如同蜂群炸窝般的激烈议论。文官班列中,反应最为剧烈。
一位年过花甲、面容清癯的老御史,气得浑身乱颤,胡须抖动站出来:“此獠!此獠绝非善类!禽兽之行!有干天和啊!我煌煌天朝,以仁德立国,以礼义教化四夷!岂能容此等灭绝人性、残暴嗜杀之徒站污圣朝威名?!此乃大罪!大罪!”他痛心疾首,几乎捶胸顿足。
旁边一位面容方正、神情严肃的给事中立刻接口,声音冰冷如铁:“正是此理!张御史所言极是!此等行径,与禽兽何异?纵有战功,亦难掩其滔天罪孽!若朝廷因功而赏,不加申饬,天下人将如何看待?四夷藩邦又将如何议论我大乾?岂非昭告世人,我朝只重杀戮,不恤仁德?此乃动摇国本之失!遗祸无穷!陛下,万万不可因一时之功,而毁累世仁名!”
更有几位年轻的翰林清流,满面激愤,引经据典:
“圣人云:‘杀降不祥,祸及三代!’此乃古训!
“《司马法》有言:‘入罪人之地,无暴神祗,无行田猎,无毁土功,无播墙屋,无伐
林木,无取六畜、禾黍、器械。见其老幼,奉归勿伤;虽遇壮者,不校勿敌;敌若伤之,医药归之。’此乃王者之师!仁义之兵!贾琛之行,悖逆古训,践踏仁义,实为武夫之耻!边军之羞!”
“此等酷吏悍将,若得高位,必成国之大患!商鞅、白起前车之鉴未远!陛下三思!”
文臣们群情汹汹,唾沫横飞,仿佛贾琛的残暴比瓦刺的入侵更让他们感到切肤之痛。他们引经据典,痛陈利害,将“仁义道德”、“天朝上国威仪”、“祸及子孙”等大帽子一顶顶扣下,恨不得立刻将那远在草原的“血手人屠”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整个文官班列,弥漫着一股同仇敌气、欲除之而后快的凛冽气息。
而勋贵武将班列中,气氛则要复杂微妙得多。理国公柳彪、齐国公陈翼之孙陈瑞文等人,脸上最初的震惊过后,便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与纠结。贾琛是宁国府嫡子,从根子上说,是他们“四王八公”这个勋贵集团圈子里的人,他立下如此大功,若能回归,本可大大提振勋贵集团近年来日渐衰颓的声势。然而,他那骇人听闻的杀性,尤其是对草原部落不分老幼的屠戮,又实在太过酷烈,有伤“天和”,不仅为文官所不容,即便在勋贵内部,也觉心惊胆寒,恐引火烧身。此刻若贸然为其发声,极易被文官扣上”纵容凶残”、“勋贵跋扈”的帽子,反为不美。他们彼此交换着眼神,最终选择了缄默,静观其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