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九五之尊，大明的开国皇帝，竟不顾任何帝王威仪，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小跑着疾步趋近，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殿外偷偷窥视的李文忠以及紧随其后赶来的大太监眼球都差点掉出来的举动——
他竟微微弯下腰，蹲踞在了那墨衣青年的身旁！那姿态，不像是一位君王在接见臣子或方外之人，反倒像是一个恭敬的门生，在等待着老师的垂询与教诲！
这一反常到极点的场景，如同重锤般狠狠敲打在李文忠的心上！他瞳孔骤缩，呼吸都为之一滞！他见过陛下在朝堂上雷霆震怒，让文武百官噤若寒蝉；
见过陛下在军中发号施令，让悍将锐卒俯首听命；却从未见过，也根本无法想象，这位令满朝文武乃至整个天下都为之战栗的君主，竟会对一个看起来如此年轻的陌生人，显露出如此……近乎谦卑的姿态！
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更是让李文忠和那位伺候朱元璋多年的大太监感到骇异万分！
只见那墨衣青年似乎察觉到了身旁有人，缓缓抬起头，看到是朱元璋，脸上并没有露出丝毫意外或者惶恐，只是随意地将手中的书本合上，用那书脊轻轻点了点朱元璋的方向，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长辈对晚辈的熟稔，开口道。
“重八，你来啦。”
重……重八？！
李文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当今天下，谁人敢直呼陛下当年的旧名？除了那位与陛下共患难的马皇后，恐怕就连太子殿下，也不敢如此称呼！这青年……他怎敢？！而且，陛下对此竟然……没有丝毫动怒的迹象？！
那大太监更是吓得脸色发白，作为贴身伺候朱元璋多年的内官，他太清楚“朱重八”这个名字对于陛下而言意味着什么，那是陛下不愿多提的微末过去！
此刻被人如此轻易地叫出，而且陛下还一副理所当然、甚至隐隐带着被呼唤的喜悦模样，这带来的冲击力，比看到陛下蹲在对方身边还要强烈！
苍砚对于自己这声称呼所带来的震撼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他的注意力似乎还停留在手中的书本上，他将那本厚厚的典籍展示给朱元璋看，封面上赫然是《梦溪笔谈》四个字。
“这本书，我上次让你有空翻看，你可曾看了？”
苍砚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厉，如同督促学生功课的先生。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一下，显得有些心虚，他搓了搓手，讪讪地回答道。
“这个……先生，咱……咱近日政务实在是繁忙，各地奏报堆积如山，北伐之事也千头万绪……这书，还没来得及细看……”
苍砚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虽然没有说话，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让朱元璋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
朱元璋连忙又补充道，语气无比诚恳。
“先生教诲的是！是咱不对！咱以后一定少看些空谈性理的圣贤书，多研读这些实用的典籍！”
见到这一幕，殿外的李文忠和大太监已经彻底麻木了。陛下……这是在向这位苍先生做保证？汇报学业？
苍砚这才微微颔首，似乎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