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复苏,往往伴随撕裂般的痛楚。
那不是连贯的画面,而是碎片,带着粘稠的血色和绝望的腥气,蛮横地撞进阿弃——李长生的识海。
这痛楚发生在他试图接近县衙后那座废弃小院后的第三日夜里。他借口寻找老爷生前可能遗落的旧物,在曾是李家后院、如今已被赵德茂心腹家丁把守的区域外围逡巡。仅仅是靠近那口被封填的枯井,一股没来由的、混合着窒息与坠落感的冰冷恐惧就攫住了他,几乎让他当场呕吐。
当夜,雷声滚过阴沉天际,雨再次滂沱。他蜷缩在柴房角落属于“阿弃”的破旧铺板上,身上盖着散发着霉味的薄被。雷光透过破损的窗纸,一次次惨白地照亮低矮的房梁和堆积的杂物。
就在一道格外耀眼的闪电撕裂黑暗、震耳雷声紧随其后的刹那——
他“看”到了。
不是用李长生的眼睛,是用阿弃的。
视角很低,是个孩子的身高。场景是灭门之夜后的某个黎明前,天色将亮未亮,是最黑暗的时刻。地点……正是那口枯井边。小小的“阿弃”浑身湿透,不知是汗水、露水还是别的什么,单薄的衣衫紧贴在瑟瑟发抖的身躯上。他怀里紧紧抱着一本蓝皮册子,册子的一角被什么深色的液体浸染,变得僵硬。
不是一个人。
赵德茂身边那个总是阴着脸、手上有人命的管家赵福,带着两个手持短棍的壮硕家丁,堵住了所有去路。赵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处理麻烦物件的不耐烦。
“小崽子,跑得倒快。”赵福的声音像是钝刀刮过骨头,“把东西交出来,给你个痛快。不然……”他瞥了一眼黑黢黢的井口。
小阿弃背靠着冰冷的井沿石,退无可退。他脸上满是泪痕和污泥,眼睛却亮得骇人,那里面燃烧着不属于这个年纪孩子的、彻骨的恨意和一种豁出去的明悟。他低头,飞快地看了一眼怀里的册子,又猛地抬头,死死盯住赵福。
“你们……你们害了老爷!害了夫人和小公子!这是证据!你们不得好死!”童音尖利,带着破音的颤抖,却字字清晰。
赵福脸色一沉,没了耐心,挥手:“拿下!”
两个家丁扑上来。
小阿弃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的动作。他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本蓝皮册子猛地塞进井沿石一道不起眼的、被苔藓半掩的裂缝里,用力之猛,几乎将册子整个捅了进去,只留下一角染血的蓝色。
然后,在赵福的怒喝和家丁抓来的手触及他肩膀的前一瞬——
他向后一仰。
没有丝毫犹豫。
瘦小的身影,像一片被狂风卷落的枯叶,瞬间被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井口吞噬。
下坠。无边无际的黑暗和下坠感。没有声音,或者所有的声音都远离了。只有风在耳边尖啸,还有井壁上湿滑青苔和腐烂气息扑面而来。
最后,并非撞击的剧痛(那部分记忆模糊了,或许是魂魄本能地回避了最终的粉碎),而是一种冰冷的、沉重的接纳。黑暗变成了实质,包裹着他,下沉,不断下沉。
但在意识彻底湮灭前的最后一瞬,小阿弃涣散的瞳孔里,倒映出的不是井壁,也不是逼近的死亡。而是一行字,一行从被他塞入石缝的册子扉页上,因角度和最后的天光,恰好映入眼帘的字:
“……已悉数转交‘安侯’府刘爷亲收,计银三万两,后续……”
“安侯”?哪个“安侯”?
小阿弃不懂。李长生的灵魂在颤抖。
雷电的光芒在柴房内熄灭,震耳的轰鸣渐渐远去,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铺板上的少年猛地弹坐起来,大口喘息,如同离水的鱼。冷汗浸透了单衣,冰冷的黏腻感紧贴着皮肤。他伸出双手,在黑暗中死死盯着,仿佛还能看到那染血的蓝色册角,感受到那义无反顾的后仰带来的失重与冰寒。
不是失足。
是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