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味杂陈,心绪难宁。
走出不远的林宵,吐了。在一次次的呕吐与干呕之间,眼泪竟莫名地簌簌直下。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实为“只因未到伤心处。”
村中惨状,一直在他的脑海纭绕,挥之不去。一股抑郁的愤懑与生理性的恶心,一直在他的胸中翻腾,翻江倒海。
尚未出村的他,立即快步折回柴屋。
他招呼着,与那几个惊魂未定的幸存老者,将曝尸于外的村民遗体,一具具拖拽到村后一个废弃的菜窖里。
没有棺木,没有仪式,只有些破烂草席勉强遮盖,再封上些泥土,算是一个简陋的集体坟冢。
整个过程,无人说话。
只有沉重的喘息声,破旧农具掘土的摩擦声,以及那小女孩压抑不住的细微的啜泣。
每一个被掩埋的扭曲面容,每一处狰狞的伤口,都在无声地控诉着昨日的暴行。
大家都沉默着,默契而艰难地配合着。
林宵的动作,机械而沉重。
他见过死亡,在训练场,在模拟实战,甚至在某些不能言说的边境任务中。
但那些死亡,大多带着某种“目的性”,或是任务目标,或是敌对武装。而眼前这些,是手无寸铁的妇女,是懵懂无知的孩子,是垂垂老矣的妇孺……
他们的死,仅仅是因为一队辽军骑兵路过,仅仅是因为“可能”藏了探子,或者更准确的说,仅仅是因为他们弱小,仅仅是因为人类之兽性。
“弱肉强食……”他脑海里闪过这个词。
这种原始的野蛮,在此刻显得史无前例的冰冷而残忍。
掩埋完最后一具尸体,那位稍微胆大的老翁,姓陈的老丈,瘫坐在新堆起的土坟旁,老泪沿着脸上那皱纹的深沟,蜿蜒而下。
“天杀的辽狗啊……二丫才十四岁……他们……他们把她拖进屋里……她娘去拦,被一刀……就砍倒在了门口……”他指着不远处一间屋门洞开的土房,声情破碎。
林宵顺着望去,能看到门槛上那片深褐近黑的血迹,旁边还掉落着一只沾满泥污的绣花鞋。
“还有王老六家的娃,在村口玩,看见马队来了吓得跑,被那些畜生当活靶子射……才六岁啊……”另一个老人悲恸地捶打着地面,干涸的眼眶已流不出泪,只有血丝和绝望。
“所有男丁,一个不剩……不是被马刀砍得……就是……强着掳走。我家那栓柱,病的都快不行了,藏得慢一点就被抓住,被砍了……还掳走……”另一个老者,也泣不成声的说道。
……
老者们,有近些年来,讲不完的作为边民的痛与恨!
那小女孩,紧紧抓着陈老丈的衣角,小小的身体一直在颤抖,大大的眼睛里全是惊恐,仿佛那些血腥的场景已经刻在了她的眼眸和灵魂里。
林宵,心恸如刀绞。
他微微闭上眼,沉重而缓慢地做了个深呼吸,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和焦糊味,呛得他肺叶生疼。
他意识到,来自二十一世纪的道德准则、法律观念、人道主义精神,在这个赤裸裸的,由刀箭和铁蹄书写的乱世面前,被冲击得支离破碎。
这,远比他原来所想象的“宋史”,更加残酷,更加让人意难平。
他不是卫道士,也并非纯粹的理想主义者。
作为曾经的特战军人、军工专家,他理解战争的残酷。但理解,并不代表能麻木地接受这种针对平民的,系统性的虐杀与掠夺。
这无关立场,只关乎道义,以及生而为人的底线。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如同地底奔涌的岩浆,在他胸中积聚、升温、崩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