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风扑面,天光被那山峦般的巨首彻底遮蔽。
那张开的血盆大口,内部并非血肉,而是无数惨白的骸骨与怨魂纠缠而成的螺旋深渊,散发着足以冻结神魂的恶臭与死气。
巨浪排空,大地战栗。
这一口,足以将方圆数里的土地连同其上的一切生灵,尽数吞入腹中,碾为齑粉。
然而,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击,陈凡却只是静静地站着。
他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狂风将他的白衣吹得猎猎作响,发丝狂舞,但他整个人却如同一根钉死在大地深处的定海神针,纹丝不动。
在他淡然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异种玄龟,天赋异禀,肉身强横,那身龟甲更是号称万法不侵。
寻常金仙,便是耗尽法力,恐怕也难在上面留下一道白痕。
但对于专攻人心,行走于七情六欲之间的红尘道而言,再坚固的堡垒,只要其内有生灵,有心神,便处处都是破绽。
物理层面的防御,不过是土鸡瓦狗。
“你的恐惧,我收到了。”
一声轻语,与其说是在对玄龟精说,更像是在对自己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巨浪的轰鸣与狂风的呼啸。
就在这声低语落下的瞬间,陈凡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骤然绽放出一片绚烂至极的七彩流光。
那光华流转,仿佛囊括了世间所有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
“【七情幻梦】!”
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
那头正以雷霆万钧之势扑来的千年玄龟精,山岳般的庞大身躯,猛然在半空中僵住。
它那双充斥着贪婪与凶残的浑浊巨瞳,其中的暴戾瞬间褪去,被一种极致的茫然与空洞所取代。
在它的神魂感知中,世界,碎了。
眼前的滔滔渭水,两岸枯寂的村庄,那个让它垂涎欲滴的白衣书生……所有的一切,都如同被投入石子的镜面,骤然扭曲、变形,然后“咔嚓”一声,彻底崩碎成亿万片光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
一片死寂的虚无。
这里没有声音。
没有光亮。
没有上下四方。
甚至连时间的流逝感都变得模糊不清。
它那庞大的妖躯消失了,只剩下一缕孤零零的意识,被囚禁在这永恒的牢笼之中。
唯一能够清晰感受到的,是它自身的生命本源,正在不可抑制地、一滴、一滴地向外流逝。
那种感觉,就如同一个被扎了无数个小孔的水袋,无论它如何挣扎,如何咆哮,都无法阻止那代表着生命的“水”,缓慢而又坚定地流向虚无。
“不……”
“不!”
源自元神最深处的恐惧,化作无声的咆哮,在这片黑暗的囚笼中疯狂回荡。
它修炼万年,从一介凡龟,历经雷劫,躲过天灾,熬死了一代又一代的仇敌,才有了今日的修为。它对死亡的恐惧,早已深入骨髓,化作了它最根本的执念。
此刻,这个由它自身最极致的恐惧——“孤寂”与“死亡”——所构筑而成的幻梦世界,将它的恐惧具现化,并千百倍地施加在它自己身上。
在这里,它引以为傲、万法不侵的坚固龟甲变得毫无意义。
在这里,它强横无匹的妖力也无法撼动这片虚无分毫。
它所要面对的,是比任何物理攻击都更可怕的刑罚——眼睁睁看着自己走向死亡,却无能为力。
这是一种无尽的精神凌迟。
岸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