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在苏明话音落下的瞬间,笼罩了整间静室。
空气不再流动,光影仿佛定格。
龚庆脸上的血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那是一种生命被抽离的惨白。他脸部的肌肉在细微地抽搐,瞳孔在惊骇与绝望中剧烈收缩,又猛地放大。
三年。
整整一千多个日夜的潜伏,如履薄冰。
他将自己活成了一个最卑微的影子,一个对田师叔言听计从,任劳任怨的“小羽子”。他甚至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镜子练习那种发自内心的恭顺与谦卑,直到那份伪装刻进了骨子里,成为了他的本能。
他骗过了所有人。
他以为自己已是天衣无缝。
可现在,所有的谋划,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心血,都被眼前这个八岁的孩童,用一种再平淡不过的语气,当着龙虎山真正的天,彻底撕碎。
没有退路了。
在龙虎山的地界,在老天师的面前,暴露身份,就是死路一条。
不。
或许还有一条路。
一条用别人的命,换自己的命的路!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疯狂到极致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炸开。
“姓苏的!”
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从龚庆的喉咙深处挤压而出,尖锐,扭曲,饱含着无尽的怨毒与疯狂。
“你坏我大事!”
轰!
他那原本半蹲的瘦削身形,如同一张被压至极限的强弓骤然崩弹!身下坚硬的青石地面,竟被他双脚蹬出一片细密的蛛网裂纹。
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
那只刚刚还在擦拭扶手的、看起来枯槁无力的手掌,此刻青筋暴起,五指弯曲成爪,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灰影,带着一股腥臭的恶风,直取近在咫尺的田晋中!
挟持!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用这位老天师最敬重的师弟的性命,换取一线生机!
或者,即便是死,也要拉上这个废人垫背,让苏明,让老天师,为此刻的“坏事”,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小羽子,住手!”
田晋中惊骇欲绝,他浑浊的双眼中倒映着那张瞬间变得狰狞无比的脸,那只离他咽喉不足半尺的鬼爪。他想动,可这残破的身躯根本跟不上念头的速度。
太快了!
龚庆的爆发,超出了一个普通道童应有的极限,也超出了田晋中此刻的反应能力。
然而,这份快,只是相对的。
在静室的另一端,那位始终端坐于石凳之上的老人,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在老天师的感知中,整个世界都慢了下来。
他能清晰地“看”到,龚庆身上每一寸肌肉的蠕动,每一根血管中奔腾的炁。他能“看”到,那只手爪划破空气时,带起的微小气流旋涡。他甚至能“看”到,龚庆眼中那燃烧的疯狂,以及疯狂之下,深藏的对死亡的恐惧。
可笑。
一只蝼蚁,妄图撼动苍天。
一股无形的怒意,并非源于被挑衅,而是源于对自己师弟安危的绝对守护,在老天师的心底悄然升腾。
这怒意没有化作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让周遭的温度下降分毫。
它只是让老天师那双浑浊的老眼,变得前所未有的澄澈。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机,没有情绪,只有一片绝对的虚无,仿佛九天之上的寒潭,冷漠地倒映着一个即将湮灭的倒影。
他甚至没有起身。
只是那么坐着,宽大的道袍纹丝不动。
他只是,随意地,抬起了右手。
屈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