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死鸟’,到底是什么?”陆明的问题在昏暗的卡座间落下,带着他自己都能察觉到的紧张与渴望。
“夜鸮”将酒杯放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他(她)身体微微前倾,帽檐下的浅色瞳孔在烛光映照下,仿佛闪烁着某种非人的光泽。
“第一个问题。”“夜鸮”的声音依旧平直,但语速放慢,像在斟酌每个字的分量,“‘告死鸟’,不是一个人。它是一个‘称谓’,一个在执行特定‘契约条款’时被使用的代称。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个……职位,或者一把悬着的刀。谁在必要时拿起这把刀,谁在那一刻就是‘告死鸟’。它可能属于某个历史悠久的隐秘家族,也可能是某个松散同盟推选出的执行者,甚至可能是契约力量临时选中的‘工具’。重要的是它所代表的‘行动’——清理逾越界限者,修补破损的‘界痕’,在平衡倾斜到无法挽回之前,进行必要的‘修剪’。”
这个答案既具体又模糊,印证了沈墨的部分说法,又增添了新的层次。陆明感到一阵寒意。“清理”、“修剪”……这些词背后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那‘雾都契约’究竟是什么?谁定的?内容是什么?”陆明紧接着抛出第二个问题,这是理解一切的核心。
“夜鸮”轻轻摇头,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嘲讽。“第二个问题,贪心了,小子。契约的具体内容和缔结者,是这座城市最深的秘密之一,知道全貌的人恐怕早已化为尘土,或者根本非人。流传下来的说法很多:有说是这座城市最早的开拓者与‘本地住民’(指非人之物)达成的协议;有说是古代某个强大的存在为了禁锢或封印什么而设下的牢笼法则;也有说是多方势力在漫长博弈后形成的脆弱共识。比较公认的是,契约划定了‘常世’与‘里界’的范围,规定了互相不可逾矩的条款,并设立了维护机制。‘告死鸟’就是这机制的一部分,负责处理违约。但契约年代久远,本身可能存在漏洞,或者随着时间推移、城市扩张、人心变化……效力在衰减。你看到的失效‘界痕’,就是证明。”
陆明消化着这些信息。一个古老的、可能并非人类单方面制定的契约,正在失效。这意味着平衡被打破,异常事件增加……
“为什么是我?”他问出了第三个,也是最关乎自身的问题,“我眼中的东西,还有最近发生的这些……我被卷进来,是意外,还是……有人设计的?”
“夜鸮”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他(她)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陆明的左眼,那清亮的瞳孔似乎微微收缩,像是在评估什么。
“第三个问题。你的眼睛……很特别。那不是后天学习或普通觉醒能获得的‘灵视’。它更接近一种‘烙印’,或者‘继承’。至于为什么是你……”“夜鸮”顿了顿,“有两种可能。一,纯粹的意外。契约松动,‘里界’渗透加剧,像你这种天生带有微弱感应潜力的人,更容易被‘激活’,成为风暴边缘最先感知到涟漪的浮标。二,你不是意外。你的‘烙印’或许有来源,你的存在或许触动了契约的某些条款,或者……你被某些存在选作了棋子,甚至钥匙。是哪种,需要你自己去查。我能感觉到,你身上的‘线’很乱,刚被触动,牵涉未深。但已经有不止一股‘注意’落在你身上了。塞纸条的,只是其中之一。”
不止一股注意……陆明想起地铁的灰衣人,屋顶的追踪者,还有这酒吧里那些审视的目光。
“我能感觉到,你对‘告死鸟’既恐惧又好奇。劝你一句,”“夜鸮”身体后靠,重新隐入阴影,语气带着一丝玩味,“离他们远点。他们是清道夫,是仲裁之刃,但绝非朋友。他们的‘公正’建立在契约条款上,冰冷而绝对,不会考虑个人的苦衷或无辜与否。被他们盯上,通常意味着你已经被判定为‘问题’,或‘问题’的一部分。”
三个问题结束。信息量巨大,但疑惑并未减少,反而引出了更多谜团。
“包裹,送到城北‘迷迭香’花店,交给老板娘,就说‘夜鸮’欠的尾款。不要拆看,不要停留,送了就走。老板娘如果问起我,就说‘一切如常’。”“夜鸮”指了指桌上的牛皮纸包裹,“完成了,如果你还有命且还想问,可以再来这里找我。但下次,代价就不会这么简单了。”
交易达成。陆明拿起那个扁平的包裹,触手微凉,不重,里面似乎是书本或文件类的东西。
他起身,准备离开。
“最后免费赠你一条,”“夜鸮”的声音从阴影中幽幽传来,“最近少去老城区,尤其是靠近地下管网和废弃教堂的地方。那边的‘雾’,特别不‘干净’。还有,小心穿灰衣服、喜欢下雨天打黑伞的人。”
灰衣服?黑伞?陆明立刻想起地铁里的那个男人。他心中一凛,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谢谢”,便转身走向酒吧门口。
他能感觉到,在他离开卡座走向门口的短短十几步里,酒吧里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他背上,直到他推开铁皮门,重新没入外面浓重冰冷的雾气之中。
子夜已过,寅时未到。陆明按照“夜鸮”的嘱咐,没有停留,迅速离开了码头区。手中的包裹像一块烙铁,提醒着他刚刚踏入的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告死鸟”是契约的执行工具,冰冷无情。
契约本身古老而正在失效。
自己被卷入,可能并非意外,而是因为眼中这来历不明的“烙印”。
已经有不止一方注意到了自己。
以及,要小心灰衣人。
这些信息碎片在他脑中盘旋。他暂时无法拼凑出全貌,但至少有了调查的方向:查自己眼睛“烙印”的来历;查“雾都契约”更具体的历史和条款(也许能从历史档案或更古老的记录中找到蛛丝马迹);以及,完成“夜鸮”的委托,或许能通过那位花店老板娘接触到另一条线索。
城北的“迷迭香”花店……他记下了这个名字。
浓雾吞噬了他的身影,也吞噬了身后那点来自“三只渡鸦”的微弱灯火。陆明踏上了归途,心中那份对未知的恐惧,悄然混合进了一丝决意。他不再是完全被动地承受,他开始主动收集信息,进行交易,小心翼翼地伸出触角。
这条路危险重重,但他已经没有退路。
而在他离开后不久,“三只渡鸦”酒吧最阴暗的卡座里,“夜鸮”慢慢喝完杯中残酒,对着空无一人的对面阴影,低声自语,又仿佛在向某个看不见的存在汇报:
“又一个被‘唤醒’的……烙印很淡,但质地上乘。观察名单可以加上他了。通知‘灰塔’,目标已接触,反应符合预期。另外,‘渡鸦’那边好像也闻到味了……这潭水,越来越浑了。”
说完,他(她)的身影如同融化在黑暗中一般,悄然消失,只留下空酒杯和尚未消散的淡淡低语。
城市依旧沉睡在雾中,但水面之下,暗流正在加速涌动。